前言
对于一个学科、一个团队、一名年轻的医生、一位患者……科主任都是举足轻重的角色。他的品德修养、专业能力、管理水平、职业理想、人文情怀都深深影响和改变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身为一名学科带头人,他有怎样的管理思路和创新、成就和执着?在成为科主任的专业成长过程中,他又有怎样的经验和教训、思考和感悟?在《呼吸界》推出的系列专访《科主任有话说》中,希望能给大家职业与人生的启迪。也期待各位主任的原创分享(投稿邮箱:editorhuxijie@163.com)。
人物
周敏: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常务副主任
「在日渐繁忙和高速运行的工作节奏中最容易迷失自我,有时我独行于讲学途中,常感觉有点迷茫,我究竟是谁,从何而来?将奔向何处?当我静下心来回首自身成长足迹,梳理心绪,便可重新找回自我。」「执行力至关重要,临床医生要做到脚踏实地,成果都是点滴积累干出来的。」「做科研就一定要耐得住寂寞,经得起挫折。」……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常务副主任周敏的话语质朴却直抵人心,这也是她能从几万名医生中脱颖而出、获评2025年度上海市「最美医务工作者」的成长密码。
差一点就去了神经内科,是一个特别的病例让我定了心……好像命中注定一样,我就该干「呼吸」
「追忆过往,最深的感慨莫过于时光如梭。我于1996年大学毕业,先在开封医专附属淮河医院工作三年,后考入上海第二医科大学攻读硕博连读研究生。我的硕士导师是万欢英老师,博士导师是黄绍光老师。2004年取得博士学位后,我便留任上海瑞金医院至今;2007年获国家留学基金委公派赴法国完成一年半博士后研究……。这是我对自己职业履历的一次回顾,它一点也谈不上华丽、精彩,甚至可以说非常简单,但如今再让我从中来自我审视一番,我对自己也有了一个较为客观的评价:我的每一步,都是踏踏实实的。」
「我读研期间,我们科对呼吸系统疾病的研究与临床工作主要聚焦于哮喘和慢阻肺病。这一专业方向的确定,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两位导师的引领,因为他们的学术研究重点就是慢性气道疾病和危重症。邓伟吾教授作为导师组成员,同样在该领域贡献卓越;后来,瞿介明教授到瑞金医院担任医院领导,带领团队在呼吸道感染性疾病临床和研究方面取得了多项科研成果!他本人也当选为美国微生物学院院士!」
「当时,可用于哮喘和慢阻肺病的药物较为有限,尤其是吸入性药物种类稀少,最初的吸入治疗仅以单一激素为主,因此许多患者的病情未能得到有效控制。我们在值班期间常接诊因慢阻肺病急性加重陷入昏迷、被送至急诊的患者,这类患者最初常被家属误判为脑血管意外,经检查后方确认为Ⅱ型呼吸衰竭,需立即行气管插管抢救。我们还频繁遇到因慢阻肺病继发气胸的患者,尤其是张力性气胸,表现为严重呼吸窘迫、大汗淋漓,病情危急……。此类病例见多后,我形成了一个深刻的认知:慢性气道疾病不仅高发,更可能严重威胁生命安全。」
「而我毕业后之所以坚定选择呼吸专业,还源于大内科轮转时遇到的一个病例:一名孕妇被车碰撞后股骨骨折,收住院后拟行手术,可术前却突发肺栓塞猝死,这个惨痛的病例大大触动了我,当时心脏科教授查阅大量文献,专门为全院医师开展肺栓塞专题授课。30年前业界对肺栓塞诊断意识不强,对『高龄孕妇、骨折卧床』等危险因素警惕性不高。此次授课令我触动极深,我骤然意识到:呼吸领域疾病可突发致命,此前我们竟从未足够重视。当时我正处于大内科轮转选专业阶段,幸得这个病例给我的警示,让我坚定了方向,就仿佛命中注定一样,我就该干『呼吸』。」
我们得守好这道关,哪怕再累也得盯着病人的每一点变化,有时候就是那一点点「注意到了」能救一条命
「真正进入呼吸科工作以后,我的第一个最大收获便是养成了『整体观念』。尽管我们接触的多为慢阻肺病、哮喘等『慢病』,但它们绝非单纯的呼吸系统问题,往往累及全身多系统。」
「我印象尤为深刻,当时曾有一名慢阻肺病终末期患者,合并心衰、DIC,后续出现消化道出血,后期几乎全身器官功能受累。患者呼吸衰竭严重,先予无创呼吸机辅助通气未见改善,随即行气管插管。黄绍光老师当时反复叮嘱我们:『一定要守在床边,密切观察患者情况。』那时候我们尚无更多的有效治疗手段,唯有依靠床边值守、密切监测,每日查房均留驻床边,查看血气分析、调整呼吸机参数……最终正是凭借这份坚守与精细化管理,患者逐步转危为安。」
「直至今日,我仍常对学生强调,呼吸科医师就需要具备『大内科视野』,不能只盯着肺,局限于肺部病变,我们要关注全身合并症与并发症。那些年,我们遇到每一例危重症患者都是从上到下轮班值守,医护人员必须守驻床边密切观察,呼吸机参数调整、血气分析变化,即便治疗手段有限,这份坚守也能为患者赢得生机,这些都是鲜活的临床案例与宝贵经验。如今,我们倡导和强调的呼吸和危重症『捆绑式发展』,实则早已是瑞金呼吸科的传统,这也一直被我视为临床工作的一个关键『法宝』。」
「临床基本功,如视触叩听、病史采集,这些都至关重要。例如慢阻肺病患者出现张力性气胸时,症状突发加重、氧饱和度往下掉,通过叩诊鼓音、听诊呼吸音减低或消失等体征,即可快速判断病情;哮喘急性发作患者若出现纵隔气肿,颈部肿胀如『增粗一圈』,触诊皮下可及捻发音,提示病情危急;肺栓塞患者需检查下肢是否存在不对称肿胀、疼痛,若患者单侧下肢肿胀明显、压痛阳性,需高度怀疑『是否存在肺栓塞栓子来源』。」
「直到现在我仍记得当年我们全院大会诊的一个病例:一个19岁小姑娘,因急腹症、胸腹部剧痛在外院就诊,腹部张力高,险些接受剖腹探查。转入我院时,患者氧饱和度偏低,胸部CT仅见少许实变影。但该影像学病变范围无法解释其低氧血症,我对此存疑。后续多学科会诊中,有人怀疑宫外孕,有人怀疑胆囊炎、阑尾炎,我当时说需要高度警惕肺栓塞可能,遂为患者完善了下肢超声检查。可当我们后续扫查腹部时,发现髂静脉有血栓。再追问患者病史,得知患者长期服用避孕药,这正是肺栓塞的诱因。如果我们没有开展多学科会诊,如果没有呼吸医生来关注到患者的低氧血症并进一步完善检查,或将延误患者的救治,酿成大祸。因此,我们必须时时刻刻谨记,呼吸疾病关乎生命安危,我们必须筑牢防线,守好这道关,哪怕再累,也得盯着病人的每一点变化,有时正是这细微的『察觉』,便可挽救一条生命。」
我甚至怀疑过自己做基础研究到底有没有意义?……正是那段煎熬的岁月培养了我后来的科研能力
「我能比较清晰地看到自己几个比较大的职业转折点,第一个是我博士毕业后留上海,那段日子很艰苦,我们租在很小的一个老房子里,我一边养孩子一边工作,咬着牙才挺了过来;第二个是2007年12月公派我到法国居里研究所做博士后。当时我已35岁,重新学法语。我的小孩刚两岁,我只能将孩子丢在家里。我回国时,孩子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我,已经不认识我了,当时我难过得泪流满面。现在每提及这段经历想起这一幕,我仍会感到心酸。」
「在法国做博士后压力也很大,每天做实验。那段时间我罹患子宫肌瘤,瘤体达8公分,血色素降至仅剩6克多,重度贫血。我每天埋在实验室,基础研究本就枯燥,作为临床医生,这更是我的弱项。当时国内基础研究科研素养培育不足,我缺乏系统训练,实验屡屡受挫。印象最深的是,为完成蛋白质表达实验,我每天双手各持一只大号培养瓶去『摇细菌』,每次结束都会累到胳膊酸痛。有时载体转染后蛋白不表达,即使表达产生一堆蛋白,也难以筛选出目标蛋白……。实验室里细菌的刺鼻气味终日不散,身体的疾病加上长期实验无果、论文难发的压力,让我常感崩溃,甚至有时候在独行的路上忍不住落泪。」
「那段灰暗的日子里,我曾深深怀疑基础研究的意义,甚至后悔放弃国内临床工作出国深造。当时国内医学技术、基础研究等各方面与国外差距明显,出国被视作成长的必经之路。如今回望,正是那段煎熬的岁月,锤炼了我日后的科研能力与意志力。」
「留学一年半归国后,我成功申请到上海市科委课题。二十余年的积累中,我也逐渐取得一些成果:先后获得4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及科技部重大专项资助,获评2025年度上海市『最美医务工作者』、中国医师协会与上海市呼吸医师协会『优秀中青年医师』,以及上海交通大学、上海市卫生系统『三八红旗手』、上海市巾帼建功标兵。尤其是2020年初,我两次受医院委派于午夜奔赴武汉,带领团队72小时通宵达旦完成新冠肺炎临床与流行病学特征论文,历经十余天彻夜打磨后发表于《柳叶刀》(LANCET),目前该论文被引用万余次。后续我们团队协助武汉同道发表了全球首篇康复期血浆治疗新冠肺炎的论文,参与制定多项共识与专家意见,担任《新冠肺炎防治精要》副主编。如今我的学术排名能有幸在全国排名位居第20位,正是过往多次关键转折的意志锤炼,成就了后来的成绩与荣誉。」
「科研工作需耐得住寂寞、经得起挫折。我的首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历时十余年才获批,堪称『十年磨一剑』。2017,在宁光院士和瞿介明教授的指导和鼓励下,我申报获得科技部『糖尿病合并肺炎』重点专项并担任首席科学家。起初我曾怀疑自自己能否胜任这一国家级重大项目,最终团队圆满完成任务后才明白,这类挑战既是考验,更是成长的难得机遇。」
在海南博鳌开展基底干细胞治疗慢阻肺病新技术
从来不会去想个人会不会被牵连,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个病人救回来……当上科室副主任后责任更大了
「我38岁时当选科室副主任,在那个年代还算是比较年轻的。副主任意味着责任与压力倍增,但正是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让我在这段经历中磨练出了自己的管理能力。后来我还担任过科室支部书记十余年,如今我们科室也成为了全国的临床标杆示范党支部,这是最令我感到欣慰的。」
「在我的记忆中,许多医院或科室不愿意接诊的危重患者常常会找到我,大概是因为我接手的疑难危重气管镜病例比较多吧。记得有一次,我们遇到一个其他科室的大咯血患者,吸出来的血凝块就像小树枝似的灌满气道,院方紧急通知我行气管镜抢救。像这样的操作,假如患者在抢救中离世,我也难辞其咎,但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把病人救回来;还有一次,我接诊一个外地来的重症患者,她因肺癌合并DIC、血小板极低,已被多家医院拒绝。我们紧急处理后行床旁超声穿刺明确病理诊断,给予靶向药治疗后,患者病情迅速稳定,存活至今。」
「2020年初,有一个39岁男性患者,首诊仅查出乙流,病情却进展迅猛,还出现横纹肌溶解。我高度怀疑合并新冠感染,尽管当时检测流程繁琐,仍坚持启动新冠筛查,最终证实为流感与新冠混合感染。遗憾的是,患者病情进展太快,最终离世;我还曾遇到一位抗合成酶抗体综合征的孕妇,初期仅表现为轻度发热伴呼吸道症状,病情却快速进展为ARDS,呼吸衰竭。我结合对系统性疾病的研究经验,怀疑是自身免疫性疾病引发的间质性肺炎,提议立即终止妊娠。当时已是夜间十点多,我与时国朝主任将患者送至手术室行剖腹产。新生儿顺利娩出后,孕妇转入ICU并接受ECMO治疗。经过一两个月的救治,患者康复出院,母子平安。」
「担任科室支部书记的十年间。我一直以前任支部书记万欢英老师为榜样。万老师待人友善亲和,对所有同事关怀备至,被大家尊称为『万妈妈』。我始终努力继承她的行事风格,尤其在青年人才培养上,更注重为年轻人创造成长机会。当初我建议陈巍主任去援藏日喀则,他得到了很好的历练如今已是科室副主任;还有我们科援疆的丁永杰教授,疫情期间在当地坚守一线,克服物资匮乏、环境艰苦等诸多困难开展医疗工作,后来荣获一等功;还有援滇的周剑平、倪磊主任在基层扎实推进医疗帮扶,成效显著;我的一名学生张秋蕊医生主动申请在云南香格里拉延期半年支援,扎根基层服务满一年,每次通电话,我都能感受到她的成长与担当……。这些同事如今都在科室承担重要职务或担任骨干,这正是呼吸人的人文传承与责任担当的体现。」
无论在临床工作还是科研、管理方面,执行力至关重要……口碑是脚踏实地干出来的
「你问我这些年有没有遇到过感觉比较刁难或非常棘手的病例,我仔细想了想,还真遇到过,当然也谈不上是刁难,但也可以说对医生的综合要求比较高。」
「这个病人在外省工作,体检时发现乳糜胸、乳糜腹,也就是说,患者的胸水、腹水均呈『乳糜样』。病人是一名事业成功人士,在看病过程中还查出肿瘤指标异常升高。这样的检查结果让他的全家人瞬间非常惊慌,以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家里的天都塌了』,很多医生判断他得了恶性肿瘤,辗转北京、上海多地四处求医看病。当我们接收了病人住院时,他们全家人都显得非常急躁,但我们始终耐心安抚,家属的意思是,已经辗转过多家医院却始终没能查清到底是什么病,外院有怀疑是腺癌的,也有怀疑肝胆系统肿瘤的。」
「我们组织了多学科会诊后,对患者后腹膜淋巴结穿刺活检,最终排除恶性肿瘤,考虑为Ig4相关的多浆膜腔积液,不能完全排除结核性,予抗结核联合糖皮质激素治疗,经过一系列治疗后,患者多浆膜腔积液完全控制,预后良好,至今每年都会来沪复查。」
「如今,我们的技术正在不断实现飞跃,我最深切的体会是,无论临床工作、科研还是管理环节,执行力都至关重要。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不太擅言辞,行事以实干为导向。我常常对自己学生说的一句话就是『不要空谈,要实干。』这种行事风格或者就是我能在最艰难时期坚持到底的原因之一;另一个至关重要的是人品。除工作能力外,我认为医生需要获得被大家认可的人品,在学术领域具备相应影响力,并树立良好口碑。口碑绝非自吹自擂而来,而是凭实干积淀而成。这是我从业数十年来最深刻的感悟。若能兼具此二者,我认为,即便我们面对再复杂棘手的临床病例,也必能迎刃而解。」
专家介绍
周敏
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博士后合作导师;瑞金医院呼吸与危重医学科常务副主任;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呼吸病研究所副所长;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委员、慢阻肺学组副组长;中华预防医学会呼吸专委会委员,上海市预防医学会呼吸专委会副主委;上海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委员和肺功能学组组长;上海女医师协会肺部肿瘤专委会副主委;担任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工作秘书6年;发表论文150余篇,SCI论著90余篇;主持科技部重大专项及子课题4项,国自然4项等多项课题;中国医师协会呼吸分会优秀中青年医师奖、上海市科委优秀学术带头人;2023年入选全球前2%科学奖榜单,获上海市科学技术奖及医树奖一等奖。
本文完
采写编辑:冬雪凝;责编:Jerr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