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25年度，介入呼吸病学延续着迅猛的技术创新、多学科跨领域融合，在呼吸疾病的诊疗起到越来越重要的作用。这些重要进展主要体现在导航支气管镜和机器人支气管镜技术趋于成熟，经气道介入消融成为周围型肺癌的重要治疗手段，不断丰富的介入手段为气道疾病患者提供更多选择，同时人工智能与再生医学也为该领域带来了新前景。这些发展共同推动介入呼吸病学向着更高效、精准、智能及个体化的方向迈进。

介入呼吸病学作为现代呼吸学科的重要组成部分，正经历着持续而深刻的技术革新与多学科多领域技术融合。近年来，影像导航、机器人辅助支气管镜、人工智能等技术的深入应用，不仅显著拓展了其在诊断与治疗中的临床适用范围，更推动了该领域向高效、个体化、精准化诊疗范式的转变。本文旨在系统综述2025年度介入呼吸病学领域的最新研究进展，重点关注技术融合、临床转化及规范化诊疗等方面的前沿动态，以期为呼吸领域相关临床医务人员和研究者提供参考。

一、机器人辅助支气管镜与导航技术

随着介入呼吸病学的快速发展，支气管镜技术在外周肺结节的精准诊疗领域取得了显著突破，以机器人辅助支气管镜和导航支气管镜为代表的先进平台，通过增强操作的稳定性、灵活性与导航精准度，联合相关影像定位技术，正逐步改变传统活检模式。

1. 机器人支气管镜技术：（1）在安全性与诊断效能方面，多项大规模研究证实了机器人支气管镜的可靠表现。在美国和中国香港21个中心完成的机器人支气管镜技术迄今最大规模的前瞻性多中心试验TARGET研究（679例）结果显示^［1］，主要安全性终点（需干预的气胸、出血或呼吸衰竭）发生率仅为3.8%，气胸发生率只有2.8%；机器人支气管镜到达病灶率达98.7%（670/679例），取材成功率99.4%；病灶定位成功率91.7%（607/662例）。（2）对肺结节的诊断效率方面，研究者报告诊断率为83.2%，严格定义下（活检结果显示特定诊断，如恶性病变或特定良性病变，且1年临床随访中诊断未变化）的诊断率为61.6%。另一项针对1 121例结节的大样本回顾性研究同样报告了86.1%的诊断率，恶性肿瘤敏感度达90.8%，气胸发生率为3.3%^［2］。此外，针对胸膜及叶间裂旁结节此类传统穿刺风险较高的病灶，形状传感机器人支气管镜技术（shape-sensing robotic-assisted bronchoscopy，ssRAB）的诊断率为80.2%，且联合使用锥体束CT和冷冻活检可进一步提高诊断性能^［3］。

同时，机器人支气管镜的应用也正从诊断逐渐向治疗领域拓展。中国学者Zhang等^［4］应用机器人联合锥形束CT引导下对6例周围型肺癌患者进行冷冻消融，冷冻范围完全覆盖病灶，显示了该方法的安全性和可行性。在美国完成的一项机械通气下人遗体模型中，在锥形束CT引导下使用机器人支气管镜植入低剂量近距离放疗粒子（100 Gy），并于支气管镜操作前经皮注射植入假肿瘤，并评估其植入准确性、剂量分布，以及与标准立体定向放疗的对比效果。该研究结果显示，所有粒子均被成功植入，术后剂量学参数达到预设目标，且剂量适形性（dose conformity）优于标准的立体定向放射治疗^［5］，这为未来实现机器人引导下周围型肺癌的局部放射治疗提供了潜在的新途径。

2. 导航支气管镜：导航支气管镜技术在外周肺结节活检诊断中的定位与操作策略进一步明确。发表于NEJM的美国一项多中心、随机对照、非劣效性试验（VERITAS），首次直接比较了电磁导航支气管镜技术与CT引导下经胸穿刺活检术在直径10~30 mm结节诊断中的效能，该研究的导航支气管镜技术包括实时引导的电磁导航支气管镜、集成式数字断层成像技术，7个中心234例患者，采用严格定义下的诊断准确性作为主要的研究终点。结果显示，导航支气管镜（导航组）的诊断率（79.0%）与经胸穿刺活检（穿刺组）的73.6%相当，安全性方面显著优于后者，导航组的气胸发生率仅为3.4%，远低于穿刺组的34.8%，其中需要胸腔引流或住院的重度气胸发生率在导航组为0.8%，显著低于穿刺组的11.5%。研究表明，两种技术均可用于外周肺结节活检，导航支气管镜更安全且具有相当诊断准确性，应作为一种首选活检方式^［6］。

3. 辅助技术：一项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评估了超细支气管镜联合径向超声和快速现场评估（ROSE）的效能，结果显示，超细支气管镜与常规支气管镜相比，在诊断外周肺病灶时，二者的诊断率和对恶性病变敏感度差异无统计学意义，且ROSE的使用也未显著提升诊断性能^［7］。另一项临床研究首次在人体探索了球囊扩张支气管镜输送技术（balloon dilatation for bronchoscope delivery，BDBD），旨在改善超细支气管镜对远端小病灶（<20 mm）的到达能力。在这项多中心前瞻性研究中，BDBD技术使支气管镜能够推进至更远的气道，平均可以多推进2.3级分支，并对18例最终确诊为肺癌的患者的诊断敏感度达到77.8%，且未发生严重不良事件。这表明BDBD技术在拓宽外周气道通路方面具有巨大潜力^［8］。

肺结节的介入诊断是介入呼吸病学的热点，与经皮介入诊断相比，既往经气道介入诊断的效率较低，临床上较少采用。近年来，出现了导航支气管镜技术、机器人支气管镜技术且不断优化，目前已达到了与经皮介入穿刺的诊断效率，并且安全性更高，对临床实践的影响巨大，也是介入呼吸病学的一个标志性进展，经气道介入诊断技术的应用将超过经皮介入技术。当然，技术的推广、设备及耗材的可及性将是未来需要解决的问题。

二、周围型肺癌经气道介入消融

肺癌介入消融技术主要包括冷冻消融、热消融（如射频消融、微波消融、热蒸气消融等）以及其他能量模式（如光动力疗法、脉冲电场等）。

对于不可手术的早期周围型肺癌，经支气管射频消融术已被证明是一种安全的治疗选择，Hong等^［9］对46例接受了射频消融治疗的ⅠA期患者进行了回顾性分析，发现总体不良事件发生率为11.5%，1年及3年局部控制率分别为87.5%与69.8%；其中锥形束CT较传统X线引导可显著提升局部肿瘤控制效果（1年和3年的局部控制率分别为97.2% 比55.4% 和79.3%比36.9%）。另一项针对不可手术Ⅰ期非小细胞肺癌患者（126例）的临床研究显示，经支气管镜微波消融（bronchoscopic transbronchial microwave ablation，BTMA）与经皮经胸微波消融（percutaneous transthoracic microwave ablation，PTMA）在6个月的完全消融率（96.7%比95.5%）、12个月的局部控制率（95.0%比95.5%）及无进展生存期（91.7%比90.9%）上差异均无统计学意义。然而，BTMA在安全性方面表现更优，其胸痛发生率（10.0%比66.7%）与气胸发生率（3.3%比18.8%）均显著低于PTMA^［10］。而对于抗PD-1/L1治疗后出现寡残留病灶的晚期周围型患者，一项随机的二期临床试验发现，在持续免疫治疗基础上联合消融治疗也表现出良好的安全性与耐受性，仅有1例患者在消融后出现3级气胸，联合免疫治疗能显著延长患者无进展生存期（26.7个月比11.7个月），其中冷冻消融可能较热消融具有更优的生存获益趋势，这可能与冷冻治疗后干扰素-α水平较热消融更高有关^［11］。

脉冲电场（pulsed electric fields）作为一种新的消融技术，通过短时、高压电脉冲诱导细胞死亡。Jimenez等^［12］对早期肺癌患者进行脉冲电场治疗，均未观察到与治疗设备或程序相关的不良反应。术后病理显示细胞耗竭区的肿瘤细胞结构减少以及出现不同程度的炎症浸润，而在治疗后的肿瘤组织内可以观察到三级淋巴结构，这些结果提示该技术除了安全有效外，还具有潜在免疫激活效应。同样地，Pritchett等^［13］发现即使病灶邻近胸膜或叶间裂等敏感结构，脉冲电场仍是可行安全的，且不影响后续治疗。

周围型肺癌的介入消融是介入呼吸病学的主战场之一，消融技术利用极端温度或物理化学作用诱导肿瘤细胞坏死，直接消除病灶、减轻肿瘤负荷，以及潜在的免疫调节作用，在肺癌治疗中具有重要地位，近年来的研究已充分显示了其安全性、可行性及初步的有效性，并且随着导航支气管镜、机器人支气管镜技术的不断成熟，经气道精准到达病灶已基本满足临床要求，而经气道消融安全性更好，将是以后的主要路径。未来的方向应聚焦于消融技术的适应证，根据消融方法在肺癌治疗方案的定位（根治性、辅助性、姑息性）以确定采取何种技术，前瞻性多中心临床研究是未来工作重点。

三、慢性气道疾病的介入治疗

Tana等在AJRCCM上报道了一种新型自扩张镍钛合金气道支架治疗肺气肿初步研究结果，该支架具有随呼吸动态变形、低组织接触密度及稳定性好等特点；支架置入后，其远端位于肺气肿组织中、距离胸膜表面10~20 mm，近端则位于第三级气道，能有效促进肺气肿区域的气体排出。此研究共纳入60例重度肺气肿患者，主要研究终点为术后6个月内与手术和（或）器械相关的严重不良事件发生率，研究显示支架置入成功率达92.4%，6个月随访时73.2%的支架位置稳定，其中21.7%的患者出现设备或操作相关严重不良事件，但无气胸发生。次要终点方面，术后3和6个月的残气量分别显著减少866与753 ml，生活质量、运动耐力等指标也均获改善^［14］。该研究为单臂设计，未来需扩大样本、延长随访并设立对照组的进一步研究。

靶向肺去神经术（targeted lung denervation，TLD）对慢阻肺病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已在多个临床试验中得到证实，但还缺乏对慢阻肺病急性加重的治疗效果评估。Shah等在AJRCCM报道的一项前瞻性、多中心、随机双盲、假手术对照临床试验补了以上研究空白。该研究纳入388例慢阻肺病患者，比较了TLD联合最佳药物治疗与假手术联合最佳药物治疗的效果。结果显示，TLD组与假手术组在首次中重度慢阻肺病急性加重的时间上差异无统计学意义（HR=1.268，95%CI：0.988~1.628），但与基线数据相比，TLD治疗组1年内的FVC、FEV₁、RV和IC均未见显著下降，但假手术组以上指标均有不同程度的下降，可见TLD在观察期内成功按下了肺功能持续下降的“暂停键”。另外，TLD组患者呼吸困难评分亦更优，但安全性方面TLD仍有优化空间。进一步分析提示，TLD可能更适用于以传导性气道病变为主导的肺过度充气患者，该人群急性加重次数减少更明显，与其作用机制相符^［15］。

慢性气道疾病作为呼吸系统疾病最重大的病种，也是介入呼吸病学的主战场之一。近来的进展一方面对原有技术不断优化，另一方面又不断研发出新的治疗技术，如小气道支架等。慢性气道疾病是一组异质性非常明显的疾病，未来重点关注点是不同技术适用于哪一种临床表型。可以期待，介入技术将是慢性气道疾病综合治疗未来的重要方法。

四、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与再生医学

1. AI在介入治疗中的应用：AI在呼吸介入领域不断展现出增强诊疗能力、提升临床效率等多方面作用。有研究发现将支气管内超声（endobronchial ultrasound，EBUS）图像与重要病变区域、淋巴结大小及PET-CT结果结合的深度学习模型可显著提升肺癌淋巴结转移检测模型的诊断能力^［16］。Chen等^［17］开发了一种深度学习辅助诊断系统（AI-CEMA），该系统基于凸面探头支气管镜超声视频及1 006个淋巴结图像进行训练与验证，研究显示其在区分良性与恶性胸腔淋巴结病变的能力与专家相当（AUC：0.8490比0.7874），且在肺部病变诊断方面展现出潜力。Sun等^［18］基于615例患者的2 900张气管镜图像开发的多尺度注意力残差网络（multiscale attention residual network，MARN），该模型在不同良恶性病变分类的准确率均超过92%，综合诊断效率高达99%；同时MARN的诊断准确性与有经验的医生相当，但效率显著更高。另外，作者团队基于Vision Transformer开发的AI模型能高效识别不同类型的气道支架，该模型分析了662例患者的1 254张支气管镜图像，对T形硅胶、全硅胶及全金属覆盖支架的整体识别准确率达98.5%，对亚型（如Y形/非Y形）的识别准确率亦超过95.5%，总体有效率均高于97%，这表明AI可实现支架类型的自动分析，有助于推动支气管镜检查的自动化进程^［19］。

2. 再生医学在介入治疗中的应用：气道基底干细胞（basal stem cells，BSCs）在临床前及临床研究中被证明具备良好的安全性及初步疗效。Liu等^［20］通过自体移植BSCs治疗特发性肺纤维化（idiopathic pulmonary fibrosis，IPF）的临床前及临床研究结果显示，3例接受了自体BSCs移植的晚期IPF伴小气道功能障碍患者的肺容量和小气道指标得到快速且持续的改善，高分辨率CT（high resolution computed tomography，HRCT）提示肺容积增加，未观察到治疗相关严重不良反应。在另一项P63⁺BSCs治疗IPF的Ⅰ期临床研究结果显示，该疗法具有较高的安全性，未出现剂量限制性毒性或严重不良事件，高剂量组（3.3×10⁶细胞数/kg体重）患者肺弥散功能D_LCO/VA占预计值%从72.06%升至84.10%、运动功能及生活质量得到显著改善，且HRCT提示高剂量组患者的蜂窝状病变得到部分缓解^［21］。

在干细胞外泌体治疗方面，作者团队首次证明气道基底干细胞来源的细胞外囊泡（basal stem cell-derived extracellular vesicles，BSC-EVs）可作为气道狭窄治疗的生物制剂。通过支气管镜把BSC-EVs递送至狭窄兔模型的病灶处，BSC-EVs可显著减少气管的肉芽增生，促进细胞外基质重塑，改善胶原排列，进而提升气道通畅性并延长生存时间^［22］。此外，Shai等^［23］利用AI辅助设计的3D打印聚己内酯（polycaprolactone，PCL）气管移植物在修复实验猪环周性气管缺损方面表现出显著优势，与晶体或硅胶移植物相比，PCL移植物支持更长的存活时间（31.4~92.0 d）。

五、中央气道病变介入治疗

1. 恶性中央气道梗阻：来自中国团队的一项前瞻性多中心随机对照研究显示，新型液氮驱动气道球囊冷冻消融系统凭借其创新的设计，冷冻球囊（直径4~12 mm，长度5~30 mm）局部温度可达（-145±10）℃，198例恶性中央气道狭窄患者在治疗6周后的气道通畅率达78.49%，显著优于传统二氧化碳冷冻探针组的60.92%，且其操作时间更短（378.29 s比624.93 s），两组患者术后呼吸困难评分与功能状态均获显著改善且出血发生率相近^［24］。

2. 良性中央气道狭窄（benign central airway stenosis，BCAS）：硅酮支架被视为无法手术的BCAS管理的标准手段，但其临床应用常受限于支架移位、肉芽形成和黏液潴留等并发症。作者团队自制了一种打孔硅酮支架，与传统硅酮支架相比，该支架在保持结构完整性同时拥有局部灵活性更强、良好的生物力学性能，可显著延长支架通畅时间，并降低支架移位迁移、肉芽形成和黏液潴留并发症的发生率^［25］。

六、其他

1. 麻醉通气：对于接受支气管镜操作需要镇静的患者，新型药物如瑞马唑仑展现出独特优势，其在老年及重症患者中能使血流动力学状态更稳定、恢复速度更快，成为替代丙泊酚或咪达唑仑的优选方案之一^{［26, 27］}。高流量鼻导管氧疗作为重要的氧合支持手段，在多种支气管镜操作场景如EBUS、硬质支气管镜等介入操作，以及慢阻肺病、中心气道梗阻患者及高危人群的支气管镜操作，被证实能显著降低低氧发生率和操作中断风险^{［28, 29, 30, 31, 32］}。

2. 培训：支气管镜培训正依托数字化与智能化技术实现革新，AI指导、模拟训练、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等创新模式弥补传统培训短板，帮助提升效率、保障安全。AI指导通过提供个性化反馈与客观评估，多项研究中均显示出优于传统专家指导的培训效果，且有助于建立标准化教学流程^{［33, 34］}。在模拟培训方面，来自我国一项多中心临床研究，首次将数字孪生技术应用于支气管镜培训，通过患者CT数据重建多样化支气管树模型，实现贴近临床解剖变异的多样化训练，结果显示在提升操作技能与复杂病例适应性方面比单一标准化模型更有优势^［35］。这些技术共同构建起高效、安全且可及性强的现代支气管镜培训新范式。

综上所述，2025年度介入呼吸病学全方面持续发展，特别是导航支气管镜和机器人支气管镜技术、周围型肺癌介入消融、慢性气道疾病介入治疗等方面取得重要进展，在再生医学、AI等方面也显示了良好前景。值得关注的是，我国学者在呼吸介入领域发展做出了重要的贡献和突破，并且多项原创性技术的临床研究正在进行中。未来，介入呼吸病学将重点围绕慢性气道疾病与周围性肺癌两大重点领域，聚焦技术创新与多学科跨领域融合，通过开展前瞻性、多中心、对照临床研究，进一步推动介入呼吸病学的发展。

参考文献（略）

作者：徐雄业 陈焕杰 李时悦；第一作者单位：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广州呼吸健康研究院 国家呼吸医学中心 呼吸疾病国家临床医学研究中心；通信作者：李时悦，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广州呼吸健康研究院 国家呼吸医学中心 呼吸疾病国家临床医学研究中心

引用本文：徐雄业, 陈焕杰, 李时悦. 介入呼吸病学年度进展2025[J]. 中华结核和呼吸杂志, 2026, 49(3): 351-355. DOI: 10.3760/cma.j.cn112147-20260104-00004.

本文转载自订阅号“中华结核和呼吸杂志”

原链接戳：【年度综述】介入呼吸病学年度进展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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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完

责编：Je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