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彬教授:一类疾病≠一种疾病,“长新冠”的多系统临床表现?何时抗病毒才有获益?——新冠对人体健康长期影响及早期抗病毒治疗价值
来源: 呼吸界 1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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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刚刚发布的新数据,2026年6月,全国新增新冠确诊病例7.9万例,其中重症130例,门急诊流感样病例新冠病毒阳性率连续攀升,一个被长期忽视的问题再次浮出水面:急性呼吸道病毒感染之后,患者真的“痊愈”了吗?

最新研究显示,即使轻型奥密克戎感染,一年后仍有患者会受到长新冠困扰,包括“脑雾”、肺功能下降……病毒载量越高,长新冠风险越大吗?急性期及时抗病毒治疗,是否能够降低长新冠发生率?发展为长新冠再用药后,是否还有效果?

《呼吸界》小编特此整理了曹彬教授在第三届华夏肺炎大会上的演讲,与诸位读者分享探讨这些核心问题。


“急性病毒感染后,患者经历了什么?”


新型冠状病毒的流行让我们更加思考一个问题:以往大家所认为的急性呼吸道感染后,患者的“痊愈”,是不是真的痊愈了?


在呼吸科医生的认知中,大家往往认为呼吸道病毒感染是自限性的,所谓“自限”,基本是指在一周或两周之内,所有的症状和身体功能都完全恢复,甚至临床医生在做鉴别诊断时,还常把患者是不是有自限的特征作为鉴别诊断依据。如果患者没有如我们所想象的那样在感染后快速恢复,就不被认为是急性病毒感染。


这里我们可能有一个长期被忽略的临床问题,即:“急性病毒感染后,患者经历了什么?”,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过去我们也隐隐约约有这样的认识,但是患者的诉求不是那么强烈。可是这几年,我们在门诊当中看到越来越多的患者在感染新冠后,因为各种各样的痛苦和临床问题反复到医院求医,需求变得非常迫切。


其实在2003年非典期间,当时我还在北京协和医院工作,随访了康复后的非典患者(很多年轻同道可能还没有经历过非典,当时主要流行地区在广东、香港和北京,中国大部分省市没有非典流行,它不像这次新型冠状病毒即SARS-CoV-2波及的范围广泛),发现感染后三个月的患者依旧有肺功能受损和肺纤维化的改变。当时这项工作也发表在《中国医学科学院学报》上。


在2009年甲型H1N1流感(猪流感)流行后,我们也随访了一批住院的流感患者,观察他们出院后的肺部影像和肺功能,再次发现,感染H1N1后,部分患者在3个月时仍存在持续性胸部CT异常及肺弥散功能(DLCO)下降。


我们便有这样隐隐约约的认识:一些急性呼吸道病毒感染之后,部分患者遗留了肺部的健康影响。这给我们一个印象,似乎急性呼吸道感染并不是短期、自限性的,部分患者可遗留长期肺脏损伤。


图:肺部影像异常可在急性感染后持续存在


我想在此澄清一下,患者不是“没有恢复”,而是“持续存在某种疾病状态”。这是我们现在经历了非典、流感大流行和新冠以后,对疾病的新的认识。


现在,经历了新冠疫情以后,中国成立了国家疾控局,而且国家CDC现在也每周动态公布我国主要流行的呼吸道病原体,《呼吸界》平台也定期给大家总结、汇报近期流行的病原体(点击前方蓝字可查看合集)。可以看到,现在每年的冬季主要是流感病毒、呼吸道合胞病毒的流行,但全年还有其他呼吸道病原体的流行,包括新型冠状病毒。新型冠状病毒不像流感有很强的季节性(流感往往从每年11月到次年2-3月),它其实全年都有小幅波动,偶尔会有一个显著的改变。放眼全年的病原体变化,包括冠状病毒、流感病毒、甲型流感、乙型流感、支原体、呼吸道合胞病毒、偏肺病毒等等,这些病原体都处于持续的流行过程中。


图:中疾控发布的全国急性呼吸道传染病哨点监测情况(2026年第27周),提示多种病毒交替/叠加流行


图:欧洲流感/新冠交替流行,流感高峰时RSV叠加流行


我觉得新冠流行给我们留下了一个“遗产”:很多家医院保留了急性呼吸道病毒的核酸检测能力,所以我们在会诊、到其他医院治疗患者的时候,经常能够看到有些住院患者,包括重症患者、住在ICU的患者检测出病毒核酸阳性,其中就包括新型冠状病毒。


现在大家逐渐认识到急性呼吸道病毒感染之后的长期健康影响,例如对新型冠状病毒感染有项长期随访,最早的研究队列是在武汉金银潭医院进行的,对所有出院患者进行了出院后6个月的第一次随访,发现68%的新型冠状病毒出院患者都有累及多个脏器的症状和功能受损。当时我们带着这个问题,想知道患者一年以后是否恢复。结果发现,随访了一年时,还有将近一半的患者存在多器官功能障碍和症状。我们便又接着进行了两年和三年的随访,同样发现在新型冠状病毒感染后三年的时候,很多患者仍旧没有恢复到正常的功能状态……



这样的临床问题、这样的临床综合征得到了全世界临床医生和科学家的广泛关注,现在世界卫生组织,以及美国国家科学院、工程院和医学院三院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了一篇综述性文章,对长新冠进行了定义——Post-COVID-19 condition (WHO):在新冠感染后3个月存在至少2个月且不能被其他诊断所解释的症状;Long COVID (NASEM,长新冠):一种在新冠感染后出现的慢性疾病,以持续、复发和缓解或进行性状态存在至少3个月,影响一个或多个器官系统。


按照这一定义,全球现在已经有6500万患者持续受到长新冠的影响。长新冠在全球已被公认为是一种致残性疾病,对患者的工作状态产生了很严重的影响。


我们中日友好医院最早开设了长新冠门诊,所以吸引了来自全国很多地区的患者前来就诊。包括国外的患者,上次有一位德国的患者,40多岁,是一位音乐家,感染新冠病毒之后始终不能恢复,无法正常工作。因为他不能来中国看病,他的夫人录了一段视频,视频清楚地显示,这位患者只能待在房间里,而且对光线非常敏感,整个房间即使在白天也需要拉着窗帘、漆黑一团,他的生活能力也受到影响,从卧室走到卫生间都踉踉跄跄,刚走到卫生间门口就突然跌倒了,不仅仅是不能参加正常工作,甚至正常生活都无法维持,如果我们没有亲自诊疗过这些患者,就很难理解他们的痛苦。由于不能工作,造成的直接和间接经济损失也非常严重,来自《自然·医学》(Nature Medicine)的一篇文章估计,全球因长新冠导致的经济损失达1万亿美元,约为全球经济的1%。


一类疾病≠一种疾病,长新冠的多系统临床表现?


长新冠的临床表现比较复杂,最常见的表现是肌无力、乏力、劳累后不适以及“脑雾”。其实脑雾这个词,大家是在新冠期间才开始接触到的。到底怎么理解?患者会这样向临床医生描述:“大夫,我在看手机或者看书的时候,突然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断片,就像放电影时突然中断”。这严重影响到学龄期儿童、青少年和工作者的学习与工作能力。



有一位来自广东的初中生,病时正在读初三,现在无法升入高中。他其实很努力,家长也督促他好好学习,但他对医生说:“实在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在学业上,看书看不进去,上课也很难坚持。”这个孩子一开始很要强。他最早发病是在参加一个夏令营时感染了新冠,回到家中就开始出现一系列症状,他对我讲,他不是一个不爱学习的孩子,之前非常上进,希望参加竞赛,通过自身努力赢得一个美好的前途,但因为长新冠耽误了学习。


他的家长也非常焦虑,而他自己的痛苦还得不到同学、老师和家长的理解。当时他的父母带他来北京看病,我们仔细询问病史,认为可能是长新冠。他的父亲在诊室里掉下了眼泪。为什么掉眼泪?一方面是心疼自己的孩子,另一方面是内疚,内疚作为父亲没有充分理解儿子的痛苦,以为孩子不爱学习、逃课或其他原因。这需要让大家理解,很多身体痛苦会转化为社会压力和心理痛苦,给患者造成叠加的困境。因此,临床医生需要能够对这些患者给予理解和支持。


另外,我们的一项工作也发现,长新冠患者的肺功能存在持续异常,这种异常可持续到感染后两年,主要表现为DLCO(一氧化碳弥散量)的下降,这是最重要的肺功能改变。长新冠患者的认知功能改变预计也会增加老年痴呆的发生风险。另外,我们在临床中有自己的发现:新型冠状病毒感染后如果发生再感染,我们在询问长新冠患者感染史时,很多病人主诉“在2022年年底放开后第一次感染新冠,2023年中或2024年又感染了新型冠状病毒,本来一开始恢复了,但第二次感染后症状就再也没能恢复”,也有患者描述:“2023年感染一次新冠,2024年又感染一次流感”……这种多次呼吸道病毒感染会使感染后的长期健康影响更容易发生。另外,长新冠还可造成一些慢性疾病的加重或新发,比如冠心病、糖尿病、肾功能改变,而且这种肾小球功能改变可持续相当长的时间。此外,对患者的神经精神影响更多见,很多人表现为失眠、焦虑和抑郁,但这种焦虑抑郁并不是单纯的精神症状,而确实患者身体状况导致的精神痛苦。


奥密克戎感染之后会不会有长新冠?


我们最初在武汉进行了原始毒株感染的随访,认为长新冠的发生率非常高。但后来有同道问我:“曹大夫,后来病毒了发生变异,现在流行的是以上呼吸道感染为主的轻型奥密克戎,奥密克戎感染之后会不会有长新冠?”我们在2024年,在北京十几个区县,与北京市CDC合作开展了一项调查,共调查了近2万名北京常住居民,他们均在2023年初放开后感染了奥密克戎,大部分为轻型感染,并未因此住院。对这些患者随访一年后,发现仍7.8%的人在感染奥密克戎后患有长新冠。


图:一项横断面研究。研究纳入北京市12,789例于2022年12月至2023年1月期间初次感染Omicron的成人居民。旨在调查Omicron初次感染一年后长新冠的患病率,并比较持续性长新冠与完全康复者之间的长期健康差异


长新冠是如何发生的?我们自己的工作发现,有很多发病机制的猜测,其中一个原因是,至少部分患者在感染新冠病毒后,病毒核酸或病毒片段在体内持续存在。放开后,我们利用医院择期手术患者的手术残余样本,用多种方法检测病毒片段,结果发现在感染后1个月、2个月、4个月,即使感染后4个月,仍有10%的组织样本中可检测出病毒核酸。不仅是我们团队,哈佛大学团队研究了新冠病毒感染后出现味觉异常的患者,取到味蕾组织,在味蕾组织中也可检测出新冠病毒蛋白和病毒片段,这种病毒可持续存在长达一年。而且在味蕾部位有病毒片段存在时,组织可检测到CD8+ T细胞的异常激活。


图:存在味觉异常的长新冠患者味蕾组织中存在小剂量新冠病毒可长达一年(左);在感染后14、17和40周,康复者的味觉乳头中存在低滴度的病毒复制(右)。


病毒载量越高,发生长新冠的风险也越高……应及时给予新冠患者有效的抗病毒药物


另外,新冠病毒感染后,病毒载量越高,发生长新冠的风险也越高,高病毒载量组发生长新冠的机会远远高于低病毒载量组。这就告诉我们,在病毒大规模暴发时,我们缺乏非常强效的抗病毒药物,或药物临床可及性很差。但是经过这几年全国科学家和临床医生的共同努力,我们已经有了中国自主研发的非常高效的、能够与辉瑞的Paxlovid等效甚至更有效的抗病毒药物。有了这些药物时,在日常工作中遇到新型冠状病毒感染患者,我们应该及时给予有效的抗病毒药物。因为及时给予抗病毒药物,我们才能在急性期降低病毒载量,降低病毒载量后,患者才有更大的机会和把握来减轻急性期症状,进而减少长期症状也就是减少长新冠的发生。


有非常好的循证医学证据证明,通过RCT研究,在急性期进行抗病毒治疗,恢复期长新冠的发生率显著下降。而且感染后病毒载量的持续时间更长,发生长新冠的风险大大增加。因此现在国内外指南都推荐在新冠急性期及时进行抗病毒治疗,以降低长新冠风险。


图:与未接受抗病毒药物治疗的患者相比,SARS-CoV-2检测阳性后5天内,使用抗病毒药物的患者长新冠的发生风险显著降低



我们和国际上从事长新冠研究的国外科学家合作,拟定了一部由中国学者牵头的长新冠国际医疗指南。为这部指南,我们先确定了主要合作伙伴,来自10个国家,包括美国、英国、意大利、西班牙等。我们开了两次指南工作会,第一次在2024年5月,第二次在2025年5月。经过两年多努力,这部指南最终在上个月被呼吸领域的顶刊《欧洲呼吸杂志》(European Respiratory Journal)所接收。



在我们这部指南当中回答了几个问题,想在此向大家汇报一下。第一,急性期疫苗接种和急性期抗病毒治疗能否降低长新冠的发生?在我们的推荐中是推荐的,特别是在急性期使用抗病毒药物降低长新冠发生,我们非常积极地推荐,因为急性期抗病毒治疗一是减少患者的近期症状,二是减少再感染的发生,进而降低长新冠的发生率。


在我们现有的抗新冠病毒药物中,我认为疗效最为确切,同时安全性相对有保障的是3CL蛋白酶抑制剂。它能直接抑制病毒复制,减少排毒时间,缓解急性期症状,并能降低重症的发生率。另外,3CL蛋白酶抑制剂作用靶点非常独特,即使病毒发生一定变异,它仍然有效,也就是说该抗病毒药物对新冠病毒的耐药风险相对较低。相对而言,另一个靶点RdRp抑制剂的耐药发生率高于3CL抑制剂。在已完成的RCT研究中,近期3CL抑制剂使长新冠的发生降低了12%~18%。


中国原研的第一个上市的3CL抑制剂是先诺特韦(Simnotrelvir)。现在先诺特韦已完成II/III期临床研究,由我们团队牵头,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它能有效降低奥密克戎变异株的病毒载量,缓解急性期症状。在病毒载量方面,治疗第五天,与安慰剂相比,病毒载量下降幅度最大,可降低97%。另外,在上市后的临床研究中发现,全国多中心的调查显示,先诺特韦能降低高危人群28天住院率。另外,现在先诺特韦在降低住院风险方面,对于高危人群,即年龄≥65岁或有慢性基础病的患者获益最佳。



已经发生了长新冠,再启用抗病毒治疗便已无明显获益


但是需要给大家强调的是,如果患者已经发生了长新冠,这时再启用抗病毒治疗有没有获益?现在也有高水平临床研究,主要是美国斯坦福大学完成的,结果发现并没有获益。这就提醒我们,抗病毒药物需要在感染的急性期、特别是在感染5天内给予,才能使患者获益。如果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窗,患者已发展为长新冠,再启用抗病毒药物便已无明显获益。


总结


感染之后发生长新冠是我们现在逐渐认识到的问题,由新冠病毒感染后的长期健康影响,我们进而想到很多急性呼吸道病毒感染后都存在长期健康影响,因此我们现在也想与国外学者一起,提出一个“急性呼吸道感染后综合征”的概念。为减少急性呼吸道病毒感染后的长期健康影响,我们现在有一个很有效的措施,就是急性早期的抗病毒治疗,例如感染了新冠病毒后及时抗病毒治疗能够减少长新冠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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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简介

曹彬

中日医院副院长 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主任委员;中国医学科学院学术咨询委员会学部委员;首届新基石研究员。


本文由《呼吸界》编辑 Jerry 整理,感谢曹彬教授的审阅修改!


* 文章仅供医疗卫生相关从业者阅读参考


本文完

责编:Je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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