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ture子刊近日发表系统综述，全面阐述了全球肺栓塞（PE）与深静脉血栓形成（DVT）的疾病负担。国家呼吸医学中心翟振国教授团队全程参与了文献评价和数据分析，并贡献了中国的智慧和循证医学证据。本文强调了全球的静脉血栓栓塞症（VTE）负担被严重低估，欧美的发病率与肺栓塞相关死亡率较高，亚洲尤其中国发病率较低但呈现显著上升趋势；中国多中心注册和住院趋势研究为全球负担估算作出重要贡献，但仍需高质量全国监测来揭示真实负担并指导预防和个体化抗凝。

亮点一：全球及亚洲VTE疾病负担备受关注

1. 2019年全球至少新发160万例PE和250万例DVT，而实际疾病负担可能远高于这一数字。

2. 全球PE发病率呈上升趋势，亚洲尤为显著：由2012-2016年的8.4/10万人升至2017—2022年的14.8/10万人。

3. 全球不同地区PE患者30天全因死亡率仍高达1%-9%，1年VTE复发率约为3%-8%。

4. 约20%-50%的DVT患者会发生血栓形成后综合征，高达约一半的PE幸存者可能出现PE后综合征，提示VTE的疾病负担远不止于急性期。

5. 癌症相关VTE约占全球VTE疾病负担的20%，癌症患者发生VTE的风险为非癌症人群的4-7倍。

6. 全球仍存在大片VTE“数据荒漠”，尤其在非洲、南亚及部分中低收入地区。亟需呼吁建立标准化、数字化、全球协同的VTE监测体系。

亮点二：中国流行病学数据和循证医学证据

1．CURES注册：中国急性PE多中心注册，纳入7438例，100家中心，2009-2015年，30天随访，提供中国PE风险分层、院内管理和死亡结局，是亚洲区域结局估计的重要来源。

2．中国住院VTE趋势研究：中国研究团队对2007-2016年中国VTE住院和院内死亡趋势的分析，为全球和亚洲时间趋势提供关键数据。

3．填补亚洲数据空白：中国与日本、韩国等研究使亚洲不再完全属于“数据沙漠”，支撑全球2019年PE 160万、DVT 250万例估算中的亚洲部分。

4．揭示亚洲特征：中国数据帮助显示亚洲PE发病率上升、复发下降、死亡率相对欧美低，但存在低估可能。

5．基于中国团队和全球数据，支撑了以下证据：抗凝和溶栓需平衡血栓与出血风险，尤其老年人、肾功能不全、癌症、东亚人群（出血风险更高）；应建立标准化VTE登记和死亡归因体系，推动影像可及性和高危人群预防；对肥胖、癌症、住院、老年、女性<45岁、COVID-19等高风险人群，需个体化抗凝和长期管理。

全球VTE位列第三大血管性死因，它到底有多常见？

近年来，VTE诊疗模式发生了巨大变化。一方面，CTPA广泛应用、临床预测规则不断完善、偶发PE检出增加，人工智能也逐渐参与影像和电子病历中的VTE识别；另一方面，VTE治疗已逐步从传统维生素K拮抗剂向DOAC转变，导管定向溶栓、机械取栓、ECMO以及外科肺动脉血栓清除等技术也不断发展。然而，全球VTE疾病负担的数据更新却没有同步跟上。为此，研究团队系统检索了主要自2012年以来全球PE和DVT人群水平研究，将全球划分为八个地区，并比较2012-2016年和2017-2022年两个时期的疾病负担变化。

PE正在增加，亚洲变化尤为明显

研究显示，全球PE发病率存在显著地域差异。2012-2016年，年PE发生率：大洋洲85.4/10万人，北美81.1/10万人，西欧78.0/10万人，亚洲仅8.4/10万人。然而到了2017-2022年：北美增加至97.3/10万人，而亚洲则增加至14.8/10万人，增长尤为明显。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增加并不能简单解释为“血栓真的变多了”。人口老龄化、肥胖、癌症患病率增加以及COVID-19均可能增加VTE风险；与此同时，CTPA普及、医生认知提高以及偶发PE检出增加，也会使越来越多过去未被诊断的PE进入统计数据。因此，一个越来越明确的趋势是：亚洲并非过去所认为的“VTE低负担地区”，而更可能正在经历疾病风险变化与诊断能力提升叠加下的快速转变。

图1 肺栓塞平均年发病率区域估计（每10万人口）。数值代表系统综述人群研究中肺栓塞合并平均年发病率（每10万人口）。当有数据时，区域估计按国家人口规模加权。a：2012-2016年数据。观察到肺栓塞合并发病率最高为大洋洲，亚洲报告率显著较低。这些区域差异可能反映诊断实践和病例确定差异。b：2017-2022年数据。肺栓塞合并发病率在北美和亚洲上升，在西欧和大洋洲保持稳定。两个时间段之间的时间变化可能反映诊断能力演变、认识和检测增加，以及生物学原因。

与PE不同，DVT发病率总体保持稳定

2012-2016年DVT年发病率：北美131.5/10万人；拉丁美洲和加勒比120.0/10万人；西欧76.6/10万人；亚洲25.1/10万人。2017-2022年北美、西欧和亚洲分别为121.8、76.2和23.3/10万人，总体变化不大。

也就是说，这篇研究呈现出了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分化：PE在增加，DVT则相对稳定。其背后究竟有多少源于危险因素变化，又有多少来自PE影像诊断能力的提升，仍需进一步研究。

2019年至少160万例PE、250万例DVT——但仍只是“下限”。研究团队进一步估算，在拥有可靠数据的约59亿人口中，2019年约有160万例新发PE，而在约58.6亿人口覆盖范围内，估计有250万例新发DVT。更值得警惕的是，这一估计尚未包括北非和中东、撒哈拉以南非洲及东欧等数据不足地区。因此，作者特别指出：真实全球VTE发病数量很可能显著高于目前估计。

图2 深静脉血栓形成平均年发病率区域估计（每10万人口）。数值代表系统综述人群研究中深静脉血栓形成合并平均年发病率（每10万人口）。当有数据时，区域估计按国家人口规模加权。a：2012-2016年数据。观察到深静脉血栓形成合并发病率最高为北美，亚洲较低。b：2017-2022年数据。深静脉血栓形成合并发病率保持稳定，但在北美、西欧和亚洲略有下降。深静脉血栓形成发病率的总体稳定可能反映疾病负担随时间一致。

PE发生后，30天死亡率仍可高达9%

PE不仅发生率高，其急性期死亡风险仍不容忽视。2012-2016年，不同地区PE患者30天全因死亡率从1.0%到9.0%不等。2017-2022年：北非和中东6.3%，北美6.2%，亚洲3.2%，西欧2.8%，大洋洲2.3%。但各地区数字不能机械比较。有些地区“死亡率低”，可能恰恰是因为诊断体系不完善、尸检率低或者严重PE未被识别；另一方面，CT普及后越来越多偶发和低危PE进入统计，也可能产生“稀释效应”，使总体病死率表面下降。

图3 PE患者30天全因死亡率区域估计。数值代表系统综述研究中诊断为肺栓塞患者的合并平均30天全因死亡率。当有数据时，区域估计按国家人口规模加权。a：2012-2016年数据。观察到死亡率最高为北非和中东。亚洲、拉丁美洲和加勒比以及撒哈拉以南非洲较低。b：2017-2022年数据。30天死亡率仍以北非和中东最高，而北美和亚洲上升。相比之下，西欧和大洋洲下降。这些时间趋势可能反映一些区域肺栓塞识别和管理改善、治疗可及性差异以及受影响人群临床特征演变。

图4 PE患者30天或住院期间PE相关死亡率区域估计。数值代表我们系统综述研究中诊断为肺栓塞患者的合并平均30天或住院期间肺栓塞相关死亡率。当有数据时，区域估计按国家人口规模加权。a：2012-2016年数据。观察到死亡率最高为西欧，北美和北非及中东较低。撒哈拉以南非洲无数据。b：2017-2022年数据。肺栓塞相关死亡率在一些区域保持稳定（北美、西欧、撒哈拉以南非洲、亚洲和大洋洲），在东欧上升。这些时间趋势可能反映区域间肺栓塞识别、诊断实践和治疗可及性差异。低肺栓塞相关死亡率可能至少部分由于未进行尸检，导致肺栓塞事件死亡被遗漏，以及纳入病情较轻个体（如偶发肺栓塞），并随着CT用于肺栓塞诊断或癌症/心血管疾病监测而日益频繁。

VTE复发风险并没有消失：1年约3%-8%

VTE并不是“一次治疗结束就万事大吉”。2012-2016年：北美1年VTE复发率8.1%，北非和中东6.0%，西欧4.2%，拉丁美洲和加勒比2.9%。2017-2022年总体变化并不明显，全球仍维持在约3%-8%，亚洲约为3.3%。这也意味着，如何在复发和出血之间寻找平衡，并决定抗凝疗程，仍然是VTE长期管理的核心问题。

图5 不同区域1年随访后VTE复发累积发生率估计。报告估计为按有1年随访后VTE复发累积发病率数据国家人口规模加权的百分比。a：2012-2016年数据。观察到复发率最高为北美，而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复发率低得多。b：2017-2022年数据。VTE复发仍以北美最高。拉丁美洲和加勒比略有增加。这些时间趋势可能反映区域间抗凝持续时间、随访实践以及VTE二级预防方法演变差异。

50%的患者可能面临长期并发症——VTE管理不能止步于“出院”

这篇综述特别强调了容易被忽视的VTE长期疾病负担。急性DVT后3年内20%-50%患者可能发生血栓形成后综合征。而在PE幸存者中，最高约50%可能出现持续呼吸困难、运动耐量下降或功能受限等PE后综合征。此外，PE后2-3年内，约2%-3%患者可发展为伴肺动脉高压的慢性血栓栓塞性肺疾病。这提示，VTE防治体系需要从过去以急性期诊断和救治为中心，进一步延伸至长期抗凝管理-复发风险评估-出血管理-PE后综合征筛查-CTEPH识别与转诊。

癌症患者：约占全球VTE负担的20%

癌症相关血栓是此次综述重点关注的人群之一。研究显示：癌症相关VTE约占全球VTE负担的20%。癌症患者发生VTE的风险约为非癌症患者的4-7倍。其中脑肿瘤、肺癌、胰腺癌、胃癌和卵巢癌患者风险尤其突出。不同癌种之间的结局差异同样明显：复发或致死性VTE风险以肺癌和胰腺癌最为突出，而胃肠道、泌尿生殖系统和胰腺肿瘤患者的出血风险较高。因此，癌症相关VTE未来需要从简单的“癌症/非癌症”分层，进一步走向基于癌种和个体风险的精准抗凝管理。

一个值得中国临床医生特别注意的信号：东亚人群出血易感性更高

综述指出，在抗凝治疗过程中，老年、肾功能不全、癌症以及联合抗血小板治疗患者均属于出血高危人群。此外，东亚人群对抗凝相关出血的易感性高于其他人群。这意味着，在我国患者中，长期抗凝疗程不能简单照搬西方人群证据，而应更加重视血栓复发风险与出血风险的动态平衡。

中国CURES研究进入全球大型VTE注册体系

此次综述列出了全球主要大型VTE注册队列。其中，中国CURES注册研究纳入7438例患者、覆盖100家中心，与RIETE、GARFIELD-VTE、COMMAND-VTE等国际大型注册研究共同被用于全球VTE患者结局评估。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意味着随着我国多中心注册研究和VTE防治体系持续建设，来自中国的真实世界数据正在逐渐成为全球VTE循证医学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表1 VTE大型注册研究的设计与基线特征

全球最大的短板不是没有治疗，而是“不知道真正发生了多少VTE”

这篇综述最值得关注的观点之一，并不是某一个具体数字，而是作者提出的“data deserts——数据荒漠”。在非洲、南亚及众多中低收入地区，VTE数据仍然零散、质量有限，甚至完全缺失。与此同时，不统一的ICD编码、疾病定义、死因判定及漏诊漏报，使全球VTE疾病负担持续被低估。甚至在目前的全球疾病负担研究（GBD）框架中，VTE相关死亡编码常被视为“garbage codes”，VTE往往作为中间事件而非独立基础死因进行处理。这种模式很可能进一步低估VTE真正造成的疾病负担。

下一步怎么办？全球VTE防控需要从“诊治”走向“监测”

研究团队提出，未来应建立更加系统的全球VTE监测体系：第一，统一病例定义、随访方式和结局指标；第二，加强国家和地区级VTE注册研究；第三，提高CTPA等影像学检查可及性；第四，加强孕妇、癌症、老年人等高风险人群的代表性；第五，按照种族和族群报告VTE结局；第六，应用数字医疗、自然语言处理和大型语言模型，在电子病历中自动识别VTE。最终，VTE防控不能只停留在疾病统计层面，而应进一步结合危险因素干预和个体化抗凝疗程管理，真正降低疾病发生、复发和死亡。

专家视角｜从“低发病”到“全球重要疾病负担”，VTE认识正在发生改变

长期以来，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地区通常被认为是VTE低发地区。但本次全球证据梳理显示，亚洲PE报告发病率已由2012-2016年的8.4/10万人升至2017-2022年的14.8/10万人。这一变化既可能来自人口老龄化、癌症和肥胖等危险因素增加，也与临床认识提高以及CTPA等诊断技术普及密切相关。因此，未来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可能已经不再是“亚洲VTE是不是比欧美少？”而是“我们是否已经建立了足够敏感、标准化和持续的监测体系，能够看到真实的VTE疾病负担？”

随着CURES等大型队列的发展、全国VTE防治能力建设以及临床诊疗进一步规范化，我国正在积累越来越多具有国际价值的VTE循证证据。但从这篇综述来看，下一阶段仍需要进一步实现从医院病例注册向人群水平疾病监测拓展，从急性期诊疗向长期结局管理延伸，并最终形成更加完整的VTE防治和疾病负担评价体系。

文章信息

1. Bikdeli B, Rashedi S, Pfeferman M, et al. Global burden of venous thromboembolism: incidence and outcome estimates of deep-vein thrombosis and pulmonary embolism. Nature Reviews Cardiology. 2026.DOI: 10.1038/s41569-026-01334-3.

2. Zhang, Z. et al. Trends in hospitalization and in-hospital mortality from VTE, 2007 to 2016, in China. Chest 155, 342–353 (2019).

3. Zhen, K. et al. Epidemiology of pulmonary embolism in China, 2021: a nationwide hospital-based study. Lancet Reg. Health West. Pac. 54, 101258 (2025).

4. Zhai, Z. et al. Trends in risk stratification, in-hospital management and mortality of

patients with acute pulmonary embolism: an analysis from the China pUlmonary

thromboembolism REgistry Study (CURES). Eur. Respir. J. 58, 2002963 (2021).

作者介绍

翟振国

医学博士，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博士后流动站导师；中日医院呼吸中心副主任、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PCCM）副主任、呼吸实验研究部副主任、国家呼吸医学中心研究办公室主任、肺栓塞与肺血管病研究组负责人。中国医师协会呼吸医师分会肺栓塞与肺血管病专病照护能力提升专家组组长；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肺栓塞与肺血管病学组常务副组长；美国胸科学会（ATS）肺循环专家委员会委员；亚太呼吸学会（APSR）肺循环专业委员会候任主任委员；国际VTE研究联盟（INVENT）中国区域负责人。开展肺栓塞、肺动脉高压临床表型、自然病程与组学研究，承担并推广全国肺栓塞和深静脉血栓形成防治能力建设项目。以第一/通讯作者在Lancet子刊、ERJ、Chest等发表SCI论文200余篇；主持制定肺栓塞与肺血管病国内外指南、共识和标准15部；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中华医学科技二等奖各一项。

梁瑞

北京中医药大学博士研究生。导师：翟振国、谭煌英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肿瘤与血栓共病。以第一作者或共同第一作者发表多篇SCI论文，并多次受邀在国内外学术会议进行口头报告及壁报交流。

* 文章仅供医疗卫生相关从业者阅读参考

本文完

责编：Je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