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背痛伴双肺结节爆发性增长、血性胸腔积液及D-二聚体异常升高……如何从“肺部风暴”溯源隐匿元凶?丨疑案探密(178)
来源: 呼吸界 2 天前


引言


“双肺弥漫性结节”是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门诊最常见的情况,但腰背痛却并不那么常见。以腰背痛为主诉,以爆发性双肺弥漫性结节为影像表现的疾病是什么?通常需要进行感染、肿瘤或血管炎的鉴别。然而,当抗感染无效、反复穿刺仅见坏死物、肿瘤标志物也无明确指向时,诊断便陷入僵局。此时我们必须思考,肺部或许仅是“灾难现场”而非“灾源”。

本文报道一例以腰背痛起病、短期内出现双肺结节爆发性增长、伴血性胸腔积液及D-二聚体异常升高的疑难病例。为何多次肺活检均告失败?我们通过影像与实验室线索的整合,在多学科协作下逆血流溯源,最终锁定真凶。本案例不仅是一次应对罕见、复杂疾病时诊断攻坚,更深度检验了在常规路径失效时,如何通过系统性思维与快速技术整合,构建快速、可复制的溯源路径。


“右侧腰背持续性钝痛1天”起病……当腰背痛遭遇“爆发性”肺结节,诊断从何入手?


卷宗1


患者,男性,70岁,海鲜加工从业者。2022年4月初因“右侧腰背持续性钝痛1天”在外院就诊。


讲述者:夏丽霞


该患者无咳嗽、咳痰、胸痛气急和发热,2022年4月2日胸部CT(图1)提示双肺弥漫分布大小不等的结节(直径3-8mm),部分沿支气管血管束走行,呈“树芽”样,右侧第8后肋骨皮质稍毛糙。血常规、CRP轻度升高(WBC 11.33×10^9/L,CRP 53.89mg/l)和轻度贫血(Hb 105g/L),血清肿瘤标志物检测显示仅CA125升高(145 U/mL,正常上限<35 U/mL)。


2022年4月2日至2022年4月5日,患者在当地医院住院,行CT引导下肺穿刺活检病理(图2)提示多量纤维素样渗出/坏死物,其内见少许炎细胞浸润,未见肿瘤细胞,肺穿刺组织同步送组织病原学mNGS提示念珠菌属82,近平滑念珠菌82,麦尔酵母菌20,季也蒙麦尔酵母菌14。血D-二聚体14.3mg/l。当地医院诊断不能明确,遂于2022年4月15日我院急诊就诊,急诊CTPA (图3)提示右肺中叶外段、两肺下叶多发肺动脉分支充盈欠佳,但未见血栓,遂以“肺部阴影”收入我科。入院后辅助检查请见第二份卷宗:


卷宗2

入院后辅助检查:

感染相关筛查:血常规+CRP:WBC 12.7×10^9/L↑、Hb 90g/L↓、PLT 404×10^9/L↑、N83.9%,全血CRP 33.4mg/L↑。尿常规:尿潜血1+,余无殊。粪常规:正常。

血生化:白蛋白 29.9g/l,LDH 434U/L,肝肾功能、电解质、心肌酶谱均正常。

凝血谱:D-二聚体 9840ug/L

pro-BNP :406pg/mL↑

诊疗前(HIV、丙肝、梅毒、乙肝三系):无殊。

TSPOT结论阳性:MTB抗原(ESAT-6) 1(正常<6斑点数)、MTB抗原(CFP-10)7(正常<6斑点数)。

血G+GM试验、隐球菌抗原和曲霉IgG抗体:正常

痰液结核菌涂片、痰细菌培养及药敏:无殊。

风湿免疫相关筛查:

风湿免疫系列:ANA、ANCA、抗CCP抗体、抗心磷脂抗体、免疫球蛋白+补体+IgG4、血抗GBM抗体正常,

贫血系列:血清铁 4.0umol/l(9-32),外周血涂片提示中性粒细胞增多血象。Coombs试验阴性。血沉:26.00mm/h↑

肿瘤相关筛查:

血肿瘤标志物全套: CA125 312.1U/mL↑ (<35U/ml),余正常。

B超提示:左侧锁骨上淋巴结肿大(0.86*0.70cm),MT考虑;双侧颈部、右侧锁骨上未见明显肿大淋巴结;肝多发性囊肿;胆囊、胰腺、脾脏、腹膜后未见明显异常;双侧肾上腺区未见明显异常;双侧下肢深静脉未见明显异常。

心脏彩超:右房侧壁侧方低回声团;三尖瓣少量反流,肺动脉收缩压轻度增高;心动过速。

头颅增强MRI提示:未见明显异常。


图1 外院胸部CT(2022.04.02) 


图2 外院CT引导下肺穿刺病理


图3 本院急诊肺CTPA(2022.04.15)


回顾总结患者的病史特点:患者为老年男性,70岁,从事海鲜加工业。因“右侧腰背痛半月余”入院。查体:心肺听诊无殊。辅助检查提示血象、CRP偏高,轻度贫血,D-二聚体异常升高,血CA125升高,结核T-spot阴性。胸部CT提示双肺多发结节影,胸膜下可见结节,结节分布随机,且结节近期有增大,肺内渗出增多。肺穿刺病理提示多量纤维素样渗出/坏死物,其内见少许炎细胞浸润。肺穿刺送组织mNGS阴性。常规抗感染治疗无效。


目前,患者的病情已从隐匿的局部腰背部疼痛,演变为明确的肺部受累。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诊断不明且常规抗感染治疗无效,初次肺穿刺的阴性结果,感染和风湿免疫性疾病的依据不足,且病变呈暴发进展,将“高度侵袭性恶性肿瘤”的可能性推到了我们面前。然而,证据在哪里?


所有证据指向恶性肿瘤,多次有创活检却未获确凿病理证据,诊断陷僵局?……如何直面影像“暴走”与实验室“危象”下的尖锐矛盾?


讲述者:夏丽霞


患者肺内多发结节,且胸膜下可见结节存在,结节病灶弥漫且逐渐变大,伴有轻度贫血、低蛋白血症,感染性疾病和风湿相关疾病目前无依据,所有证据都指向恶性肿瘤,但外院病理目前没有依据,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明确诊断?是再次行肺穿刺还是选择支气管检查?


经讨论,考虑当地医院肺穿刺提示大量坏死,可能是因为选择了一个坏死较多的结节,我们再次选择一个结节偏小、可能坏死相对较少的结节,于2022年4月18日给患者进行了CT引导下肺穿刺,病理提示(肺部)肺组织伴大片坏死,坏死周围梭形细胞聚集,结合临床,肿瘤不除外。相关检测结果见第三份卷宗:


卷宗3

免疫组化结果:

CD68 坏死组织个别+,CD163 个别+;

ALK -,SMA -;

STAT6 -;

SOX10 -;

P53 未见组织,Ki-67 +,CK(AE1/AE3) -,Desmin – (组织量少,其余未做)。

病理仍未获得确凿组织学证据。后续2022年4月20日,患者进行了气管镜检查,EBUS探得右下叶前基底段低回声团块,予以行TBLB及灌洗。气管镜灌洗液常规:有核细胞+/HP↑、红细胞++++/HP↑,N 60%,L 20%,吞噬细胞5%,纤毛柱状上皮15%;灌洗液送特殊细菌涂片、细菌培养、结核X-Pert、G试验、隐球菌抗原均阴性;肺泡灌洗液送GM试验 600pg/ml(+),阴性、mNGS阴性。气管镜病理示:(右下叶前基底段)见支气管粘膜、肺组织及凝固性坏死。免疫组化结果:PAS -,PASM -,网状纤维染色 -,抗酸染色 -。结核杆菌荧光PCR检测阴性。2022.04.20左侧锁骨上淋巴结细针穿刺病理:(左侧锁骨上淋巴结)见淋巴细胞,组织细胞,局部见退变坏死。


诊断再次陷入僵局?2022年4月23日,我们安排患者行PET-CT检查(图4),结果提示多发高代谢病灶及中等量胸腔积液:右肺下叶肿块,糖代谢摄取增高,考虑CA伴坏死可能;两肺及胸膜散在多发结节,部分糖代谢增高,考虑转移;两肺散在渗出;两侧锁骨区、纵隔及两肺门淋巴结糖代谢增高,考虑转移可能;右心房局部代谢增高,肿瘤病变考虑(转移可能)SUVmax=5.8。


图4 全身PET-CT


似乎所有证据都指向肿瘤,但我们仍没有拿到肿瘤的确切证据。这时,患者在2022年4月26日开始病情急转直下,出现明显活动后胸闷气急且出现痰中带血,复查胸部增强CT(图5)提示:双肺出现弥漫性、大片状的磨玻璃影,如同“暴风雪”席卷,原有结节、团片影进一步融合、扩大,部分形成1-2cm的团片状实变影,实变影与肺动脉小分支的走行高度吻合,部分病灶周围环绕着磨玻璃影,形成“晕征”,强烈提示病灶内部或周围存在出血。


此时,患者右侧胸腔积液量迅速增多,经穿刺证实为血性胸腔积液,共引流出500ml暗红色血性胸腔积液。胸水常规:红细胞25000*106/L,N 67%,Lyn 31%,间皮细胞1%。胸水生化:总蛋白 34.6,LDH 503, Glu 7.86,ADA 6。胸水肿瘤标志物: CA125 1174.2,CA211 52.3,NSE 25,SCC 18.1,CEA正常。胸水培养、mNGS皆阴性。多次送脱落细胞提示涂片见淋巴细胞、组织细胞及间皮细胞,部分细胞非典型改变,免疫组化提示反应性间皮细胞。免疫组化:Calretinin 间皮+,NapsinA -,CD56 -,CEA(Mono) -,TTF-1 -,CK7 +,WT1 +,P63 -,Syn -,EMA -,CDX2 -,ERG -,Ki-67 少量+,P53 -。心脏超声检查提示存在中量心包积液。


图5 胸部CT(2022.04.26)


此时患者胸水引流后血色素从入院时的90g/L快速下降至62g/L,且血D-二聚体水平高达14,3000μg/L,且动态监测显示其峰值一度突破18,000μg/L。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高度恶性、富血供、沿血管播散并伴有全身高凝状态的肿瘤。但目前我们进入到了临床困局,核心问题无解:原发灶在哪里?肺癌?但4次肺部有创检查(2次经皮肺穿、1次经支气管镜活检、1次胸腔穿刺引流)、锁骨上淋巴结穿刺活检均告失败,只带回了“坏死组织”,诊断再度陷入“高度怀疑却无法证实”的僵局。


患属有放弃继续诊疗意愿,团队迅速组织MDT,快速有效的“破局策略”拨云见日


讲述者:兰芬


患者家属此时有放弃继续诊疗的意愿,时间异常紧迫,团队迅速组织了呼吸科、放射科、心血管内科、病理科和肿瘤科的多学科讨论(MDT)。



放射科:患者肺内弥漫性结节,沿着肺动脉生长分布,且在极短时间内融合成结节/团片影,伴随明确的肺动脉分支充盈缺损和周围出血性改变,可见晕征,这是恶性血管源性肿瘤经血行肺转移的极具特征性的影像模式。因癌栓堵塞肺动脉会造成机械性梗阻,加上其本身富血供、易破裂的特性,还会导致远端肺组织发生出血性梗死表现。患者入院时心超可见右心房侧壁可见中低回声团块,与心房壁分界不清,活动度差。PET-CT提示右心房和肺内结节多发局部代谢增高。这些线索都高度提示肿瘤原发于右心房,血管源性恶性肿瘤可能性大。



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患者先后予以2次肺穿刺、1次气管镜活检、胸腔穿刺引流和锁骨上淋巴结穿刺活检,但都没有明确患者诊断,结合影像表现,考虑肺内病灶瘤负荷小、病灶坏死多,从而导致多次活检假阴性。但患者疾病快速进展,进行性贫血合并血性胸腔积液,病情危重,需要尽快明确诊断,我们需要跳出通过肺部病灶明确诊断的思维定式,需要考虑尝试经心脏活检从而进行“溯源诊断”。



心血管内科:患者心脏超声和PET-CT都提示右房侧壁侧方低回声团,与右房壁分界不清,部分向右房内生长,肿瘤性考虑。需高度警惕原发性心脏肿瘤或转移瘤,某些类型的肿瘤(如血管肉瘤)因其质地脆、血供丰富,极易脱落形成瘤栓,顺血流栓塞肺动脉,可解释肺部的影像表现。对于心腔内占位,传统上获取组织学诊断的金标准是外科手术活检,但创伤大、风险高。目前心腔内超声(intracardiac echocardiography,ICE)引导下经皮心内膜活检已成为安全获取心脏肿瘤组织、实现微创诊断的革命性手段,因心肌活检用的活检钳比穿刺针大很多,取材组织更大,可大大提高诊断阳性率。该患者一般情况差,可考虑通过ICE引导下经皮心内膜活检明确诊断,活检前完成心脏磁共振(CMR)平扫+增强检查评估病灶周围情况。



病理科:患者肺部多次活检病理反复阴性,仅一次肺穿刺病理可见梭形细胞,肿瘤不除外。因高度恶性的肿瘤(尤其是某些肉瘤)生长迅速,中心部位常因血供相对不足而发生大面积凝固性坏死,而穿刺针若恰好进入坏死核心,病理难以诊断。建议调整策略,直接对最可疑的“源头”—心脏占位进行活检。



肿瘤科:明确病理诊断是启动任何系统性治疗(化疗、靶向、免疫)的基石,需尽快明确性质,以评估治疗可能性和方案。


经MDT讨论后,决定立即将诊断主战场从“肺部转移灶”转移到“心脏原发灶”。右心房占位是目前最可疑的“元凶”。鉴于肿块位于右心房,经皮心内膜心肌活检是微创且相对安全的选择,采用心腔内超声(ICE)引导,由心血管内科经验丰富的介入团队执行,以实现对活检部位的实时、可视、精准定位,最大化取材成功率和安全性。



为何此时必须ICE引导?有何优势?


1.精准避开“坏死区”,直击“活性灶”:传统活检依靠X线透视,只能看到导管轮廓,无法分辨心脏内软组织结构,而ICE导管可提供实时、360°心腔内影像,实现“直视下活检”。ICE能分辨肿瘤内部回声不均匀的区域,引导活检钳精准咬取实质性、有血供的活性肿瘤组织,极大避免取到坏死或血栓组织,从而将诊断阳性率从盲穿的不足50%提升至95%以上;


2.安全保障,并发症极低:在直视下,操作者能实时监控活检钳的位置和张开幅度,有效避免心脏穿孔、瓣膜损伤、肿瘤碎片脱落导致栓塞等严重并发症。大量数据表明,ICE引导下的右心系统活检严重并发症率低于1%;


3.获取足量、高质量标本:使用专用心肌活检钳,可在直视下于肿瘤不同部位(如基底部、体部)进行多次取材,获取足量组织,不仅能满足常规病理和免疫组化检查,还可保留部分新鲜组织用于分子病理学检测(如基因测序),为后续可能的靶向治疗提供依据。


患者完善心脏MRI增强(图6)后于2022年5月5日行ICE引导下心肌活检术。经鞘管将心腔内超声导管送至右心房,可见心脏肿瘤,调整超声导管的位置及探头方向,探及肿瘤,经右颈内静脉送入心肌活检钳至右心房,在心腔内超声引导下于心房肿瘤处反复钳取心肌组织,送病理及免疫组织化学检查,整个过程患者生命体征平稳,无不适主诉。




视频:ICE心肌活检


图6 心脏MRI增强(2022.05.02):心包邻近右房软组织影强化,结合病史及肺内改变,考虑恶性肿瘤,心包来源富血供肉瘤可能。


心内膜活检组织病理(图7)显示:梭形细胞肿瘤伴凝固性坏死,肿瘤细胞有异型,免疫组化提示血管源性肿瘤,考虑血管肉瘤。免疫组化结果:WT1 个别+,Calretinin -,CK5/6 -,Ki-67 30%+,S-100 -,SOX10 散在弱+,H3K27Me3 未缺失,CD34 弥漫+,Bcl-2 +,STAT6 -,SMA 弱+,Desmin -,MyoD1 -,Myogenin -,INI-1未缺失,TFE3 -,EMA -,CK(AE1/AE3) -,CD31 +,ERG +,Fli-1+,CAMTA1-, TFE3-。分子特征:NGS检测发现TP53失活突变和MYC扩增,符合高级别肉瘤的分子谱。患者最终病理诊断:原发性心脏血管肉瘤(右心房起源),高级别。


图7 心内膜活检组织病理HE染色和免疫组化


至此,谜底揭晓:患者的腰背痛是肿瘤侵犯右心房后壁及心包产生的牵涉痛,爆发性肺结节是心脏肿瘤脱落的癌栓栓塞肺动脉,并在局部生长、破坏血管,引发出血性梗死(影像上的“晕征”与快速融合),反复肺穿阴性是因为转移灶内广泛出血坏死,活检阳性率低,很难取到活性肿瘤细胞。患者确诊时已属晚期(双肺、胸膜广泛转移),体力状态差。转至肿瘤内科后,胸部CT(图8)提示肺部病灶快速进展,患者血红蛋白持续走低,反复依靠成分输血维持,考虑肿瘤终末期,无法耐受化疗,后自动出院,印证了该疾病的极端侵袭性。虽然这例患者经历复杂的诊断过程明确诊断,但因肿瘤侵袭较强,后续无法耐受治疗。但是这例患者带来的诊断思路,惠及后续患者,紧接着2个月内本院先后诊断了2例类似患者,避开肺穿刺、气管镜等检查,直接通过ICE心肌活检实现了快速诊断,经过积极治疗,OS超过1年。


图8 胸部CT(2022.05.17)


原发性心脏血管肉瘤(Primary cardiac angiosarcoma)是一种罕见的最致命和最具侵袭性的原发性心脏恶性肿瘤,1934年首次报道,由心脏血管内皮细胞引起,约占所有原发性心脏恶性肿瘤的25%-30%。心脏血管肉瘤占所有心脏恶性肿瘤的95%,是最常见的组织学亚型。男性为主(2-3:1),大多数病例年龄在65岁以下。起病隐匿,易诊断延迟,临床表现多种多样且非特异性,最常见症状是呼吸困难(59%-88%),且常有充血性心衰表现,可有疲劳、胸痛、心悸和晕厥等,并出现体重减轻、贫血等全身转移症状。早期诊断需依赖超声心动图、CT和MRI等成像技术的结合。


组织活检是确认心脏血管肉瘤的关键。免疫组化:CD31、CD34、ERG和FLI-1为内皮细胞标志,CD31和FLI-1用于鉴别良性和恶性血管肿瘤,CD31和CD34是血管来源标志,TEF3和CAMTA-1用于鉴别上皮样血管内皮。早期诊断可手术切除,晚期需行化疗如蒽环类药物(如阿霉素)、紫杉烷(如紫杉醇)和异环磷酰胺,放疗可作为手术后的辅助治疗,也可作为完全手术切除不可行的最终治疗。总体预后极差,死亡率高,五年生存率约14%,有家族史的致死率更高,OS仅四个月。因这类疾病可能相对罕见,首诊科室以呼吸科居多,平均确诊时间较长,整体预后较差,所以提高疾病诊断意识,熟悉最新的诊断技术,可能会为患者尽早诊断和及时治疗赢得宝贵的时间。


本案例超越个案诊治层面的核心启示与思考:


1.思维范式转变,树立“溯源诊断”思维: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医生必须建立“逆血流溯源”诊断思维。面对沿血管走行、进展迅速、伴显著高凝状态的弥漫性肺病变,我们需建立“逆血流溯源”的诊断意识,习惯性追问“栓子从何而来”。心脏超声应作为与胸部CT同等重要的初始筛查手段,对心腔内任何异常回声均需深入追究,避免遗漏心脏原发肿瘤等致命性病因;


2.技术赋能诊断,确立ICE引导下心内膜活检的微创诊断地位:对于疑诊心源性瘤栓所致的弥漫性肺病变,若下游肺组织活检仅见坏死,应积极发起多学科协作,应用ICE引导下经皮心内膜活检。该项技术安全、微创、诊断率高,已成为心脏肿瘤获取病理诊断的重要方式,呼吸医师应熟悉其应用价值;


3.理性解读“阴性”活检结果,推动临床-病理对话。当临床高度怀疑恶性肿瘤而病理报告“仅见坏死”时,应视其为“取材未达目标”而非“排除诊断”。病理医师有责任提示坏死可能掩盖肿瘤,临床医师则需果断决策,寻求其他部位或方式的活检(如溯源至心脏);


4.强化多模态影像整合,优化诊断路径:整合“形态+功能”影像学评估是关键:胸部CT描绘肺部受累范围;心脏超声提供初步线索;心脏磁共振(CMR)精细表征占位组织特征与浸润范围;必要时PET-CT评估全身转移活性。有序、快速地完成多模态影像检查,能显著缩短诊断时间;


5.推进MDT向“标准化快速诊疗通道”转化:对于呼吸系统罕见病、危重疑难病,应超越传统多学科会诊模式,致力于建立制度化的快速诊疗通道。通过医院层面统筹,形成影像、介入、病理等多科室固定协作的绿色通道(如“24小时完成心脏MR+48小时安排ICE活检”),是实现早期诊断的重要制度保障;


6.关注非典型症状,提高对疾病本质的再认识:原发性心脏血管肉瘤虽罕见,却是常见的心脏原发恶性肿瘤,肺转移率高,常以癌栓形式表现为呼吸系统首发症状。对其非特异性表现(如乏力、胸痛)保持警惕,在“不明原因肺结节伴心脏占位”时能优先虑及,是避免误诊的前提;


7.正视预后挑战,聚力长远研究:该病预后极差,核心问题在于早期诊断困难及缺乏有效系统治疗。短期内,推广心脏超声筛查、普及ICE活检等微创诊断技术是改善预后的基础。长远看,需建立心脏肿瘤注册登记与协作研究网络,集中病例资源,推动靶向治疗、免疫治疗等转化研究,方能突破治疗瓶颈。


李雯主任点评


本案例诊治过程诠释了现代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医师“大呼吸观”。当肺部成为心脏肿瘤的“终点站”时,诊断视野须从肺实质延伸至肺血管、肺动脉,并逆向追溯至右心系统。这要求我们掌握“逆血流诊断学”思维,并熟悉心脏影像与介入技术。通过多学科团队协作,可将疑难罕见病的诊断从依赖个人经验的“艺术”,转化为依托标准化流程的“科学”。本例不仅明确了一例罕见诊断,更为呼吸学科在肺血管与全身性疾病交叉的复杂领域,如何实现早期精准诊断、改善诠释预后,提供了系统性方法范本,深刻践行了“呼吸与危重症医学”中对复杂危重症的诊治内涵。


参考文献 


1. Arco J Teske, Gian-Manuel Jimenez-Rodriguez, Adriaan O Kraaijeveld, et al. Intracardiac echocardiography-guided biopsies for right-sided intracardiac tumors: An optimized diagnostic algorithm and case illustrations. Catheter Cardiovasc Interv. 2024 Oct;104(4):862-868. doi: 10.1002/ccd.31189.

2. Abdelrahman Elhakim, Anas Aboud, Michael Rode, et al. Diagnostic Role of Endoscopic Ultrasound in Cardiac Angiosarcoma. JACC Case Rep. 2025 Jan 2;30(1):102984. doi: 10.1016/j.jaccas.2024.102984. eCollection 2025 Jan 1.

3. Nikita Goyal, Zachary Ohs, Syed Muhammad Awais Bukhari, et al. Halo Sign: Metastatic Cardiac Angiosarcoma Mimicking Fungal Infection. Radiol Imaging Cancer. 2025 Jan;7(1):e240211. doi: 10.1148/rycan.240211.

4. CuhaWijay Sathiyajith, Mikael Jensen, Alexandre Bénéchet, et al. Top Magn Reson Imaging Preclinical Investigations Toward Gd-free Molecularly Targeted Dual-Modal, MRI Dynamic (DCE-MRI)/Optical Imaging Contrast Agent for Cardiac Angiosarcoma. 2025 Sep 9;34(3):e0321. doi: 10.1097/RMR.0000000000000321. eCollection 2025 Oct 1.

5. Qin Zhang, Shuying Luo, Hua Ye, et al. Primary Cardiac Angiosarcoma Diagnosed by Multimodality Imaging: A Case Report : Multimodality Imaging of Cardiac Angiosarcoma. Curr Med Imaging. 2025 Mar 17. doi: 10.2174/0115734056352556250226080204. Online ahead of print.



专家介绍

李雯

医学博士,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浙江大学求是特聘医师,Mayo Clinic博士后,浙江省医疗卫生领军人才,浙江省呼吸疾病诊治及研究重点实验室主任,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浙江大学呼吸疾病研究所副所长。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常委,中国医师协会呼吸医师分会常委,浙江省医学会呼吸系病分会主任委员,浙江省预防医学会呼吸病预防与控制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浙江省慢阻肺专家联盟主席。


兰芬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呼吸与危重医学科,主任医师,医学博士,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肺癌学组委员,中国抗癌协会肿瘤呼吸病学专委会委员,中国医药教育协会诊断学专业委员会常委,海医会呼吸病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国康复医学会呼吸康复专业委员会呼吸慢病康复学组委员,中国慢阻肺联盟委员,浙江省医学会呼吸系病分会常委兼秘书。


夏丽霞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副主任医师,医学博士,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呼吸遗传及罕见病筹备学组委员,海峡两岸医药卫生交流协会过敏医学专委会第一届委员会委员,中国罕见病联盟/北京罕见病诊疗与保障学会呼吸病学分会第二届委员会常务委员,浙江省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青年委员会副主任委员,浙江省医师协会呼吸医师分会间质性肺疾病学组委员兼秘书,中西医结合专家志愿者委员会呼吸科专业组委员,海医会呼吸专委会肺癌学组秘书,浙江省慢阻肺联盟秘书,中华医学会肺癌学组青年协作组成员。


* 文章仅供医疗卫生相关从业者阅读参考


本文完

采写编辑:冬雪凝;责编:Je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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