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治性CRE感染反复,“耐药时代”如何进行临床博弈?哪一行为决定治疗的“上限”?
来源: 重症肺言 06-25


近年来,我国细菌耐药监测数据(CHINET)显示,肺炎克雷伯菌对碳青霉烯类耐药率从2005年的3.0%攀升至2024年的22.6%,CRKP已位列WHO细菌优先病原体预警清单首位。ICU患者常合并休克、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CRRT)、深部感染灶,病理生理状态显著改变药物代谢,传统“广覆盖”经验性治疗失败率居高不下。CRE感染救治的核心已从“升级药物”转向耐药机制识别、感染部位匹配、患者器官状态精准对齐的个体化策略。本文结合1例难治性CRKP重症肺炎诊疗经过,系统梳理重症CRE感染的临床决策逻辑与实践经验。


一、病例介绍


1. 基本信息


患者男性,81岁,主诉呼吸困难1天。入院时间:2025年6月16日。


2. 现病史


患者1天前于家中卧室被家属发现呼吸急促伴意识丧失、小便失禁,家属急拨打120,查体意识不清,面色发绀,指脉氧饱和度68%,急送至当地医院急诊科,给予面罩吸氧后指脉氧饱和度升至95%左右,出现谵妄、躁狂、胡言乱语;转至EICU住院治疗,予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呼吸,胸部CT检查示间质性改变并双肺感染,肺气肿、肺大泡,为进一步治疗,120送来我院,以“重症肺炎,呼吸衰竭”收入我科。患者镇静镇痛状态,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呼吸(P-AC模式:PC 18 cmH2O,PEEP 8 cmH2O,FiO2 100%),留置尿管,大便未排,体重无明显变化。


3. 既往史


40年前因“胸腺咽管瘘”在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行手术治疗;高血压病史20年,口服美托洛尔、硝苯地平治疗,血压控制在120~130/70~80 mmHg;颈动脉斑块20年,口服辛伐他汀、阿司匹林治疗;否认心脏病、糖尿病、脑血管疾病病史,否认肝炎、结核、疟疾病史;预防接种史随当地进行,否认外伤、输血、献血史;否认食物、药物过敏史。


4. 个人史


生于原籍,久居本地,农民,初中学历,无疫区、疫情、疫水接触史,无牧区、矿山、高氟区、低碘区居住史,无化学性物质、放射性物质、毒物质接触史,无吸毒史;吸烟40余年,20支/天,已戒烟20年;饮酒40余年,250 ml/次,已戒酒20年;无冶游史。


5. 家族史及婚育史


父母已故,父亲因食管癌去世,母亲因“肺病”去世;同胞6人,2弟1姐2妹,二弟因“食管癌”去世,二妹因“心脏瓣膜病”去世;家族中无类似疾病发生,否认家族性遗传病史。


20岁结婚,配偶18年前去世,夫妻关系和睦。育有1男5女,均体健。


6. 入院评估与查体


(1)生命体征:体温37.6°C, 脉搏85次/分, 呼吸21次/分(有创机械通气), 血压90/60 mmHg [去甲肾上腺素0.3 μg/(kg·min)], SpO2 92%(FiO2 100%)。


(2)专科查体:双肺呼吸音清晰,可闻及湿啰音;心率85次/分,律齐,各瓣膜听诊区未闻及杂音;腹平坦,肠鸣音正常,2次/分;双下肢无水肿。


(3)呼吸力学:P-A/C模式,PC 18 cmH2O,PEEP 8 cmH2O,f 15次/分,FiO2 100。


7. 辅助检查(2025-06-17)


血气分析: pH 7.30, PaO2 64 mmHg, PaCO2 53 mmHg, Lac 6.8 mmol/L, P/F 64 mmHg。


血常规:WBC 12.32×10⁹/L(↑),NEU% 95.6%(↑),LYM 0.27×10⁹/L(↑)。


炎症指标:CRP 66.82 mg/L(↑),PCT 23.27 ng/ml(↑)。


凝血功能:凝血酶原时间(PT)15.4 s,PT活动度56.5%,D-二聚体60.72 μg/ml(↑),纤维蛋白原降解产物(FDP)154.24 μg/ml(↑)。


心功能:N端-B型脑钠肽前体(NT-proBNP) 9440 pg/ml(↑),肌红蛋白(MYO) 1103 ng/ml(↑),肌酸激酶同工酶(CK-MB) 3.66 ng/ml,高敏肌钙蛋白I(hsTnI) 3052.00 ng/L(↑)。


肝肾功能:总蛋白59.39 g/L(↓),白蛋白(ALB)31.16 g/L(↓),前白蛋白(PA)94.15 mg/L(↓)。


尿常规:隐血3+,红细胞计数772.2/μl(↑),红细胞(高倍视野)139/HPF(↑)。


粪常规:潜血试验阳性,未查见寄生虫及真菌等。


病原学:血清G试验<100 pg/ml,GM试验0.239。


免疫功能:淋巴细胞百分比2.97%(↓),中性粒细胞百分比92.57%(↑),CD45+ 335个/μl(↓),CD4/CD8比值3.38(↑),白细胞绝对数11263/μl(↑)。


胸片:双肺间质性改变伴渗出,右肺为著(图1)。


图1 患者入院胸片


心脏超声:升主动脉增宽,主动脉瓣退行性变,三尖瓣、肺动脉瓣轻度反流,左室舒张功能减退,射血分数64%。


APACHEⅡ评分19分,SOFA评分7分;Padua静脉血栓风险评分5分。


8. 入院诊断


①重度ARDS;②脓毒症;③脓毒性休克;④重症肺炎;⑤间质性肺炎;⑥高乳酸血症;⑦高血压病2级(高危)。


二、分阶段诊疗经过


1. 第一阶段:抗感染治疗(2025年6月16-20日)


(1)初始治疗方案:经验性予美罗培南1.0 g q8h静脉滴注抗感染;有创机械通气+≥12 h/d俯卧位通气;甲泼尼龙40 mg/d抗炎;总体目标保证灌注的基础上限制性液体管理,血流动力学大致稳定;低分子肝素抗凝(根据病情调整);肠内/外营养支持+益生菌调节肠道功能;肢体早期被动康复。6月17日行气管镜检查,并送检肺泡灌洗液(BALF)宏基因组测序(mNGS)。


(2)病原学结果(6月18日):BALF涂片未见细菌、真菌、抗酸杆菌。mNGS检出:肺炎链球菌(序列数8800)、卡他莫拉菌(序列数6326);黄曲霉(序列数3116)、黑曲霉(序列数5)、耶氏肺孢子菌(序列数5);人类疱疹病毒7型(序列数44)、人多瘤病毒5型(序列数6)。


(3)调整治疗方案:基于mNGS结果,抗感染方案升级为:美罗培南1.0 g q8h静脉滴注+泊沙康唑注射液(首剂300 mg q12h,维持300 mg qd)+两性霉素B雾化q12h+复方磺胺甲噁唑2片q6h。


(4)病情转归:体温趋于稳定,WBC、NEU、CRP、PCT、BNP、D-二聚体、FDP均显著下降,淋巴细胞缓慢回升(表1)。复查胸片提示肺部炎症较前吸收(图2)。


表1 患者炎症等相关指标变化情况


图2 患者治疗期间胸片对比


2. 第二阶段:感染反复与CRKP检出(2025年6月20-22日)


(1)病情恶化:6月20日患者突发高热(39.0℃),气道脓性分泌物增多,呼吸机支持需求升高,P/F降至100 mmHg以下。


(2)临时强化治疗:结合科室CRE流行病学,加用依拉环素50 mg q12h,再次送检BALF mNGS及药敏试验。


(3)复查影像学及感染指标:6月20日复查床旁胸片,双肺炎症伴间质炎性改变,较前进展(图3)。6月21日复查胸部CT示肺部病变加重(图4)。复查感染指标再次升高,淋巴细胞下降(表2)。


图3 复查胸片对比


图4 胸部CT(2025-06-21)


表2 复查患者炎症等相关指标


(4)病原学确诊(6月22日):BALF出CRKP(序列数223892),产KPC酶;药敏提示对亚胺培南、美罗培南、头孢吡肟、氨曲南等均耐药,对头孢他啶阿维巴坦、亚胺培南瑞来巴坦、替加环素、复方磺胺敏感。


3. 第三阶段:CRKP靶向治疗(2025年6月22日至7月2日)


(1)方案调整:停用美罗培南、依拉环素,采用头孢他啶阿维巴坦,保留泊沙康唑抗真菌、复方磺胺甲噁唑2片qd预防肺孢子菌;气管插管有创机械通气+间断俯卧位通;予雾化药物、间断支气管镜检查、胸部物理治疗。患者出现肾功能损伤,给予床边血滤,总体目标保证灌注的基础上限制性液体管理,血流动力学大致稳定;肢体早期被动康复;促进胃肠蠕动,益生菌应用,肠内/外营养支持。


(2)阶段性疗效:6月26日复查胸部CT提示双肺炎症伴间质炎性改变,较前好转(图5)。WBC、CRP、PCT均逐步下降,淋巴细胞回升(表3)。


图5 复查胸片


表3 复查患者炎症等相关指标


4. 第四阶段:CZA耐药与KPC亚型突变(2025年7月2-4日)


(1)病情再次恶化:患者应用头孢他定阿维巴坦治疗11天后再次出现发热,体温高达38.8℃,呼吸机支持力度需求增大,气道内脓性分泌物增多,氧合指数再次下降,炎症指标显著反弹(表4)。


表4 患者炎症指标再次升高


(2)耐药机制确认:复查BALF药敏结果显示,CRKP对头孢他啶阿维巴坦、美罗培南耐药,对亚胺培南恢复敏感,对亚胺培南瑞来巴坦、替加环素仍敏感;基因测序证实为KPC-2突变为KPC-33亚型,突变位点为D179Y,导致阿维巴坦结合受阻。


(3)最终方案调整: 亚胺培南西司他丁瑞来巴坦联合替加环素抗细菌+泊沙康唑抗真菌+复方磺胺甲噁唑片预防耶氏肺孢子菌; 气管切开有创机械通气+间断脱机+呼吸康复; 雾化、间断支气管镜检查、胸部物理治疗; 液体管理、抗凝、营养支持等。


5. 第五阶段:感染控制与病情稳定(2025年7月4-10日)


联合治疗后, 患者体温恢复正常, 气道分泌物减少, 氧合稳步改善, WBC、CRP、PCT持续降至正常(表5), 心肌损伤、肾功能、凝血功能逐步恢复。7月9日胸部CT提示肺部炎症显著吸收(图6), 成功脱离机械通气, 转入普通病房继续康复。


表5 复查患者炎症等相关指标


图6 复查胸部CT(2025-07-09)


三、总结


难治性CRE感染的救治并非单纯依赖抗菌药物的升级,而是一套贯穿全程、环环相扣的系统工作:持续、动态的源控制是抗感染治疗的基石,决定治疗的上限,必须贯穿诊疗全程;准确识别主导耐药机制是选择正确药物的前提,决定治疗的成败;而在“复杂耐药机制+复杂临床场景”下实现药物与感染部位、患者病理生理状态的精准匹配,则是突破治疗瓶颈的核心;同时,个体化的管理闭环,包括CRRT下的剂量优化、并发症管理及全程康复支持,更是保障疗效的关键环节。归根结底,难治性CRE感染的治疗,本质上是一场在持续源控制基础上,将耐药机制、感染部位和器官状态进行精准对齐的博弈。


作者介绍

高帅

河南省人民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副主任医师,河南省呼吸与危重症学会感染分会秘书,河南省呼吸与危重症学会呼吸重症组委员,河南省呼吸与危重症学会介入组委员,河南省康复医学会心肺康复分会委员。


本文转载自订阅号“重症肺言”

原链接戳:耐药时代的临床博弈:一例难治性CRE感染的个体化治疗策略与反思


* 文章仅供医疗卫生相关从业者阅读参考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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