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病史简介
男性,55岁,安徽人,2025-04-08入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感染病科。
主诉:反复胸闷1年余,加重伴腹胀1月余。
现病史:
2024-03 无明显诱因出现胸闷,活动后加重,剧烈咳嗽时出现晕厥,共4次,10秒左右意识恢复,当地医院心超:大量心包积液,伴絮状及带状回声形成,缩窄性心包炎可能;考虑结核可能性大,予诊断性抗结核治疗1月,胸闷未见好转。
2024-04-07 复查心超:大量心包积液伴带状分隔,心包回声增厚,局限心肌舒张受限,提示缩窄性心包炎。2024-04-17行心包剥离术,未见病理,术后予以抗感染治疗(具体不祥),胸闷症状有所缓解。
2024-06 再次出现胸闷,外院肺CT示右侧胸腔积液,行胸腔闭式引流,胸闷症状缓解。
2024-12 再发胸闷,伴气促,外院心肌标志物:BNP 1680pg/ml;心超:心包剥离术后,左房偏大;腹部超声:腹腔积液。予强心利尿、改善心功能等对症治疗后症状缓解。
2025-03 胸闷、气喘加重,并逐渐出现腹胀、全身浮肿,查血:WBC 9.88×10^9/L,N% 78.3%;CRP 22.13mg/L;BNP 2218pg/ml;心超:心包剥离术后,双房偏大。因腹胀、全身浮肿明显,行腹水穿刺引流,全身浮肿好转,仍有胸闷、腹胀。
2025-04-05 就诊于我院急诊,查血常规:WBC 19.47×10^9/L,N 82.7%;炎症标志物:CRP >90.0mg/L,PCT 0.55ng/ml;腹水提示为渗出液,以多个核细胞为主,ADA 12U/L,腹水培养:金黄色葡萄球菌,胸部CT:双侧胸腔积液伴部分肺不张(右侧为著),缩窄性心包炎可能。腹盆CT:腹盆腔积液及渗出,皮下水肿。予厄他培南1.0g qd ivgtt+莫西沙星0.4 qd ivgtt抗感染。
2025-04-08为进一步明确诊断收入中山医院感染病科。
既往史:高血压6年,糖尿病15年。
二、入院检查(2025-04-08)
【体格检查】
T 37.2℃,P 95次/分,R 20次/分,BP 125/73mmHg。
查体:神志清,精神尚可;全身浅表淋巴结无明显肿大;双肺未闻及明显干湿啰音;心律齐;腹膨隆,带入腹腔引流管1根,引流黄色腹水,全腹未及压痛、反跳痛;双下肢水肿。
【实验室检查】
血常规:WBC 12.33×10^9/L,N 81.3%,L 0.8×10^9/L,Hb 99g/L,Plt 256×10^9/L。
炎症标志物:hsCRP 142.6mg/L,ESR 57mm/h,PCT 0.35ng/mL,SAA 237mg/L,FER 1623ng/mL。
生化:LDH 248U/L,肝肾功能无殊。
心肌标志物:CTNT 0.096ng/ml,NT-proBNP 2704pg/ml。
出凝血功能:D-D 16.76mg/L。
T-SPOT.TB 抗原A/B 0/0(0/360);EBV-DNA 单个核细胞EB病毒DNA 4.24×10^2;CMV-DNA 1.01×10^3。
细胞免疫:CD4/CD8 1.7,CD4 365cells/μL,CD8 212cells/μL。
细胞因子:TNF 13.3pg/ml,IL-2R 1160U/ml,IL-6 88.9pg/ml,IL-8 187pg/ml,IL-10 268.6pg/ml。
肿瘤标志物:CEA 5.5ug/mL,CA-125 89U/mL,CA-199 38.3U/mL,CYFRA211 6.0ng/ml,余无殊。
免疫固定电泳:IgG-λ M带 弱阳性。
自身抗体、补体阴性。
【辅助检查】
心电图:房性早搏连发。
心超:心包增厚,下腔静脉增宽,室间隔舒张期抖动,左右室壁舒张活动受限。
三、临床分析
病史特点
患者中年男性,本次主要表现为胸闷、气促,慢性病程,既往糖尿病病史,心超提示缩窄性心包炎,行心包剥离术后仍有反复胸闷,近期出现腹胀,查白细胞、粒细胞升高,炎症指标、D-D及心肌标志物升高,多项肿瘤标志物及免疫固定电泳异常,CT示多浆膜腔积液,送检腹水提示渗出液,腹水培养金黄色葡萄球菌阳性,多浆膜腔积液鉴别诊断考虑如下:
1、结核病:患者中年男性,反复胸闷1年余,CT示缩窄性心包炎、多浆膜腔积液,腹水为渗出液,首先考虑结核病累及心包、胸膜、腹膜可能,但患者无低热、盗汗等结核毒性症状,血T-SPOT.TB阴性,腹水ADA不高,既往诊断性抗结核治疗1个月无效,可完善胸腹水分枝杆菌结培养、Xpert MTB/RIF及mNGS检测寻找结核病原学依据。
2、结缔组织病:缩窄性心包炎、多浆膜腔积液需考虑结缔组织病可能,易出现多浆膜腔积液的结缔组织病是SLE。该患者无皮疹、关节肌肉酸痛、雷诺现象等表现,自身抗体阴性,考虑本病可能性小。
3、恶性肿瘤:该患者CEA、CA125、CA199升高,免疫固定电泳弱阳性,需考虑肿瘤可能,可反复多次留取胸腹水脱落细胞学检查、PET/CT、骨髓穿刺+骨髓活检、胸膜/腹膜活检等协助诊断。
4、合并细菌感染:该患者白细胞、粒细胞及炎症指标升高,腹水培养金葡菌阳性,但患者慢性病程,先后出现的心包积液、胸腹水,本次有炎症标志物升高,需考虑慢性病程基础上合并细菌感染可能。
四、进一步检查、诊治过程和治疗反应
2024-04-08 予美罗培南1.0g q8h ivgtt、万古霉素1g q12h ivgtt抗感染。
2025-04-09 再次送检腹水提示渗出液,以多个核细胞为主,细菌、真菌、抗酸杆菌阴性, Xpert MTB/RIF阴性,细菌、真菌培养阴性,腹水ADA 13U/L,送检多次腹水脱落细胞检查。
2025-04-09 急诊腹水细菌培养:金葡菌药敏试验回报:MRSA。
2025-04-10 行右侧胸腔积液置管引流术,引出黄色液体共1750ml,送检胸水提示渗出液,以多个核细胞为主,细菌、真菌、抗酸杆菌阴性, Xpert MTB/RIF阴性,细菌、真菌培养阴性,腹水ADA 56U/L,多次送检胸水脱落细胞及流式检查。
2025-04-10 腹水mNGS:金黄色葡萄球菌、人类γ疱疹病毒8型(SMRN 1570、719)。
2025-04-10 下肢静脉超声无殊。
2025-04-11 腹腔积液引流管处皮肤有脓性分泌物渗出,送检脓液拭子病原学检查。
2025-04-11 胸水mNGS:人类γ疱疹病毒8型(SMRN 127646),加用更昔洛韦0.25g q12h ivgtt抗病毒。
2025-04-14 胸腔、腹腔积液超声:右侧胸腔肋膈角见48mm无回声区,左侧胸腔肋膈角见27mm无回声区,下腹部见无回声区,内见多发分隔,最深处约103mm。
2025-04-14 再次行腹腔积液置管引流术,术后引出黄色液体,再次送检腹水仍提示渗出液,以单个核细胞为主,细菌、真菌、抗酸杆菌阴性,Xpert.TB阴性,细菌、真菌培养阴性,腹水ADA 13U/L,再次送检腹水脱落细胞及腹水流式检查。
2025-04-14 脱落细胞(胸水3次、腹水4次):涂片见大量小圆形异型细胞,倾向淋巴造血系统病变;制备细胞块,进一步检查。
2025-04-15 胸水细胞块病理:细胞块内散在较多小圆型细胞增生,进一步完善免疫组化及基因检测。
2025-04-15 肺动脉CTA:右肺动脉部分分支充盈欠均(阻力所致不除外),栓子待排;两侧胸腔积液伴部分肺不张,左侧积液较2025-04-05增多。
2025-04-16 胸水、腹水NK/T/B淋巴瘤流式初筛:未见明显异常。
2025-04-17 行骨髓穿刺+骨髓活检,骨髓细胞学检查:骨髓增生活跃,髓象中粒、红、巨三系增生活跃,形态、比例未见明显异常。外周血分类中性分叶核比例偏高,偶见幼粒细胞。成熟红细胞有低色素表现。
2025-04-17 随访血常规:WBC 6.41×10^9/L,N 79.8%,L 0.6×10^9/L;炎症标志物:hsCRP 62.7mg/L,ESR 77mm/h,PCT 0.23ng/mL;生化:sCr 124μmol/L。调整抗感染方案:利奈唑胺0.6g q12h po,更昔洛韦0.125g q12h ivgtt抗病毒。
2025-04-18 骨髓流式白血病、NK/T/B淋巴瘤、MM初筛:未见明显异常。
2025-04-18 完善PET/CT检查:考虑为血液系统病变累及心包、双侧胸膜、腹膜、盆腔,多处(双侧颈部及锁骨区、双肺门、纵隔及左侧盆壁)淋巴结可能,左侧腮腺受累不除外,均为炎性病变累及不除外。
2025-04-18 骨髓活检初步病理:镜下骨小梁间可见骨髓造血组织,造血组织三系细胞均可见到,造血组织中散在淋巴样细胞,进一步完善免疫组化及特殊染色协助诊断。
2025-04-18 胸水细胞块MYD88,T/B基因重排检测:发现B淋巴细胞基因存在克隆性重排峰。
2025-04-21 血液科专家门诊:考虑B细胞淋巴瘤。
五、最后诊断与诊断依据
最后诊断
多浆膜腔积液、缩窄性心包炎:淋巴瘤?
金黄色葡萄球菌腹腔感染
糖尿病
诊断依据
患者中年男性,主要表现为胸闷、气促,慢性起病,病程1年余,既往糖尿病病史,心超示缩窄性心包炎,心包剥离术后仍反复胸闷,近期出现腹胀,CT示多浆膜腔积液,送检胸腹水提示渗出液,胸水mNGS检出HHV-8,反复送检胸腹水脱落细胞提示大量小圆形异型细胞,倾向淋巴造血系统肿瘤性病变;胸水细胞块MYD88,T/B基因检测:发现B淋巴细胞基因存在克隆性重排峰。PET/CT:考虑为血液系统病变累及心包、双侧胸膜、腹盆腔腹膜,多处(双侧颈部及锁骨区、双肺门、纵隔及左侧盆壁)淋巴结可能,故诊断为淋巴瘤引起多浆膜腔积液、缩窄性心包炎。
患者在本次入院前白细胞、粒细胞升高,伴炎症标志物明显升高,腹水引流管出皮肤有脓性分泌物渗出,腹水培养金黄色葡萄球菌(MRSA),腹水mNGS检出金葡菌,经抗感染后随访白细胞、粒细胞及炎症指标明显下降,考虑是在淋巴瘤引起多浆膜腔积液基础上合并的腹腔感染。
六、经验与体会
多浆膜腔积液是一种常见的临床现象,患者可同时或相继出现胸腔积液、腹水、心包积液。常见病因有感染、肿瘤、结缔组织病、结核、心衰、肝硬化、肾病综合征等。临床上患者出现多浆膜腔积液首先要明确积液性质,渗出液还是漏出液。同时,要重视积液的充分引流,它既可以缓解临床症状,也是明确病因的手段。本例患者以胸闷起病,病程较长,入我科后经积极穿刺引流,反复多次送检胸腹水常规、生化、病原学及脱落细胞检测,最终脱落细胞检测结果回报小圆形异型细胞,倾向血液系统肿瘤,为明确诊断提供重要指导作用。
缩窄性心包炎的发病率较低,根据国外的相关流行病学报道,心包疾病的发病率约27-28/100000。我国缩窄性心包炎的病因以结核性为最常见,约占50%左右,其次为非特异性心包炎、化脓性或由创伤性心包炎演变而来。其他少见的病因包括自身免疫性疾病、恶性肿瘤、尿毒症等。由于缩窄性心包炎发病率低、病因多样,多数临床医生对该病的认识不足,可能导致漏诊并耽误治疗。回顾本例患者的诊疗经过,患者以胸闷起病,外院考虑诊断为缩窄性心包炎,行心包剥离术,术后病理未见,胸闷症状仍有反复。后患者因胸闷加重伴腹胀就诊于我院,经检查最终明确诊断为淋巴瘤所致多浆膜腔积液;从“一元论”的角度分析,追溯既往心包积液、缩窄性心包炎病因,可能同样是淋巴瘤累及,心包剥离术后进一步完善病理可能为明确病因提供重要依据。因此在临床工作中,遇到缩窄性心包炎患者,应系统性分析其病因,充分排查结核、化脓性感染、恶性肿瘤、自身免疫性疾病等,早期对因治疗可能是改善患者预后的关键。
患者近期白细胞、粒细胞及炎症指标升高,腹水培养MRSA,腹水mNGS检出金葡菌,金葡菌感染诊断明确。但该患者并非急性起病,无高热、寒战,先后出现心包积液、胸腹水,病程较长,且既往白细胞及炎症标志物未见明显升高,因此金葡菌感染并不是该患者的原发病因,而是淋巴瘤基础上腹水置管后引发的继发腹腔感染。
参考文献
[1] 宋俊贤,李晓,李忠佑等. 以心包积液为主多浆膜腔积液患者的病因学分布和临床特征分析. 中国循环杂志, 2021, 36: 305-309. 0305-05
[2] Venugopala D, Dsouza NV, Acharya V, Rai M, Venkataramana CG, Boussios S. Constrictive Pericarditis-A Cloak Camouflaging Lymphoma. Hematol Rep. 2023 Mar 2;15(1):166-171.
[3] Zhao Y., Huang S., Ma C., Zhu H., Bo J. Clinical features of cardiac lymphoma: An analysis of 37 cases. J. Int Med. Res. 2021;49:300060521999558.
作者:徐滔 金文婷 马玉燕;审阅:胡必杰 潘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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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链接戳:探案丨反复胸闷,原因为何?
* 文章仅供医疗卫生相关从业者阅读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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