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忽视睡眠，本质上就是忽视健康的一项至为基础、核心的维护机制”，在近日的成人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诊治指南（2025）发布会暨OSA个体化治疗研讨会上，王辰院士在致辞中明确指出，睡眠与膳食、运动同等重要，他首次提出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概念“睡眠组学”，并将其与“共病”理念深度融合、系统阐述，引发了与会专家的共鸣与讨论。从疾病诊疗走向整体健康，从单病诊疗走向共病照护，从关注觉醒到重视睡眠…… 睡眠医学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转型，《呼吸界》特与同道分享王辰院士对睡眠医学未来的战略思考。

睡眠的重要性应被重新认识：从边缘环节到健康核心

睡眠并不是生命活动的边缘环节，而是人体维系健康、修复损耗、重整功能的基本过程。长期以来，医学界和社会公众对觉醒状态关注较多，而对睡眠状态重视不足；对机体在觉醒状态下“对外施能”强调较多，而对在睡眠状态下“对内调护”认识不够。事实上，觉醒与睡眠共同构成生命的基本节律。觉醒重在适应外部环境、承担社会功能，睡眠则重在机体修复、免疫调节、内环境稳态维持。忽视睡眠，本质上就是忽视健康最基础、最核心的维护机制。

从健康观出发，睡眠的重要性应被重新认识。世界卫生组织早期提出，健康不仅是没有疾病，还包括生理、心理和社会适应的良好状态。进入今天这个时代，我们还必须将环境健康纳入整体健康的框架之中。人与环境的互动前所未有地紧密，环境变化、空气污染、生活方式转变等，正在深刻影响睡眠与健康。因此，睡眠不只是个体生活方式的一部分，更是现代健康观中的基础变量。健康与疾病之间也并非非此即彼。健康是相对的、连续的，既包括理想状态，也包括处于风险和失衡边缘的状态，而睡眠正是维持这种相对健康的重要支点，与膳食、运动同等重要。

睡眠对于人体的影响是全方位的。它不仅关系到生理恢复，也深刻影响人的情绪调适、精神状态和认知功能。当前对睡眠健康的评估，已逐步形成较为系统的框架，包括睡眠时长、连续性、时间段、节律性、规律性、日间警觉性和主观满意度等核心维度。这些维度共同构成了睡眠健康的基本画像。 值得注意的是，睡眠相关指标对于死亡风险、心血管事件、代谢异常以及神经精神损害，均具有重要预测价值。由此可见，睡眠并非健康的附属指标，而是健康评估体系中的关键组成部分。

睡眠是研究人体生理与病理的重要窗口……同样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值得系统研究的“组学”

更值得重视的是，睡眠是研究人体生理与病理的重要窗口。人在睡眠状态下摆脱了白天复杂环境适应和工作应激的干扰，进入相对稳定的内环境，因此更能反映其真实的生理状态和病理过程。临床上，许多生理指标选择在清晨空腹状态测量，正是基于类似原理。如果未来能够实现更连续、更精准的动态监测，那么睡眠期将为我们提供大量以往难以获取的生理、病理生理信息。今天医学界强调组学研究，代谢组学、蛋白组学、微生物组学等，实质上都是从复杂系统中寻找规律。从这个意义上讲，睡眠同样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值得系统研究的“组学”。睡眠中的呼吸、循环、神经、电生理、行为学变化彼此交织，其所呈现的系统性信息，具有重要的科学价值和临床价值。睡眠呼吸障碍与内脏脂肪、心血管风险、生物节律紊乱之间的复杂关联，正提示我们：睡眠不只是症状发生的时段，更可能是疾病发生、演变和干预的关键窗口。

在众多睡眠相关问题中，睡眠呼吸障碍尤为重要。我国由于人口基数巨大，相关疾病负担沉重，是全球睡眠呼吸障碍患者人数最多的国家之一。这既是严峻挑战，也是我国推动睡眠医学发展的现实基础与责任所在。研究睡眠相关问题，首先要厘清不同概念之间的关系。慢性健康问题、功能紊乱和器质性疾病，并不是彼此割裂的，而常常是连续演变、相互交织的过程。睡眠问题往往先以节律紊乱、结构异常、功能失衡等形式出现，继而发展为明确的疾病状态。如果仅从狭义疾病出发理解睡眠，容易低估其前期识别和早期干预的意义。

睡眠医学与共病医学高度耦合，睡眠正是连接多系统共病的重要纽带

睡眠医学真正值得重视的地方，还在于它与共病医学高度耦合。共病不是几种疾病的简单叠加，而是多个健康问题在同一个体内相互作用、彼此塑造、共同影响健康结局的状态。当前医学正经历一系列深刻转型：由单病到共病、由疾病到健康、由个体到群体、由当下到长远。其中，由单病诊疗走向共病照护，既是技术路径的调整，更是医学理念的升级。睡眠在这一转型中具有特殊意义。无论是慢性气道疾病、肺血管疾病、心血管疾病、代谢异常，还是神经认知损害、精神心理障碍，均与睡眠存在广泛而深刻的互作关系。以呼吸系统疾病为例，睡眠呼吸障碍与慢阻肺病、低通气综合征、肺动脉高压、右心功能损害之间关系密切，彼此影响、互为因果。可以说，睡眠正是连接多系统共病的重要纽带。睡眠中的调护失衡，会诱发或加重多系统疾病；而多系统病变又会反过来损害睡眠结构和睡眠质量。传统围绕单病展开的诊疗模式，已越来越难以满足现代健康照护的实际需要。

因此，睡眠医学不能仅停留在“诊断和治疗睡眠疾病”这一层面上，而应进一步拓展其学科内涵。睡眠医学不仅是研究睡眠障碍的医学，更应成为以睡眠为切入点，研究整体健康状态、识别共病风险、优化长期照护的新型医学。睡眠状态下，人体专注于内在修复与调节，其生理活动更接近机体真实状态。抓住这一窗口，可能使我们更早发现疾病发生发展的规律，更准确评估健康损害的程度，更系统认识不同器官、不同系统之间的相互作用。睡眠医学的未来，不只是把一个个睡眠疾病“看清楚、治明白”，更重要的是以睡眠为抓手，把人整体地看清楚、把健康整体地管起来。

研究视野需要同时放在宏观、中观和微观三个层面；睡眠医学和共病照护至少面对三类未满足需求

推进睡眠医学的发展，还需要把研究视野同时放在宏观、中观和微观三个层面。今天的医学研究不断向分子、细胞甚至量子尺度深入，这是必要的；但中观层面的器官互作、功能耦联，以及宏观层面的人群特征、行为模式、环境暴露，同样重要。睡眠研究尤其如此。既要研究睡眠相关分子机制，也要研究呼吸、循环、神经、代谢之间的系统关系，还要关注人群差异、生活方式、社会环境对睡眠健康的塑造。真正有价值的研究，应当能够改变临床实践、改善人群健康，而不仅停留在概念和指标层面。比如睡眠体位、颌面结构、儿童发育、气道稳定性之间的关系，看似朴素，却可能直接带来筛查与干预方式的改进。

从现实问题出发，睡眠医学和共病照护至少面对三类未满足需求。第一，是未满足的医学需要，即现有技术尚未解决的关键问题，如睡眠呼吸障碍更加精准的分型、更加有效的干预、更加可持续的治疗手段。第二，是未满足的卫生需要，即已有技术未能以合理成本、足够可及性和规范使用方式真正惠及患者。例如持续气道正压通气治疗已被广泛证明有效，但在基层可及性、患者依从性、长期管理等方面仍存在明显短板。第三，是未满足的健康需要，要靠发展医学技术和卫生事业，改善个体的长期结局与生活质量来解决。这三类需求层层递进，也共同构成了睡眠医学未来发展的现实牵引。

睡眠健康是现代健康照护体系中的必要组成部分

在学科建设方面，睡眠医学天然具有多学科交叉属性，需要开放、协同、融通的发展路径。它既以功能问题为导向，聚焦睡眠相关障碍及其健康影响；又依赖跨专业团队的共同参与，包括呼吸、神经、耳鼻咽喉、精神心理、心血管、内分泌、儿科、护理、工程和数据科学等。当前推进呼吸与危重症医学学科规范化建设，也应当把睡眠呼吸障碍的识别、评估和照护能力纳入其中，推动标准化体系建设，提升基层和区域医疗机构的照护能力。同时，还要正视现实中的供给问题，部分睡眠诊疗项目价格偏低、供给链条不完善，影响了医疗机构的积极性，也限制了患者获得高质量照护的机会。睡眠健康是现代健康照护体系中的必要组成部分，应在政策和制度层面得到更充分支持。

从研究方法看，现实世界研究（RWS）将成为睡眠医学的重要方向。这里所说的“现实世界”，并不是简单地记录表象，而是基于临床实践、人群观察和现实数据去识别更接近规律的问题。当前我们积累了大量睡眠监测数据，但实际被使用的往往只是其中少数指标，海量信息尚未得到有效挖掘。如果能够借助数据科学、人工智能和系统分析方法，对这些数据进行重组、关联和解释，就有可能发现新的风险信号、表型分类和干预线索。“睡眠组学”的提出，正是希望在多维数据中寻找睡眠与健康、睡眠与共病、睡眠与长期结局之间更深层的联系，为健康维护和疾病干预提供新的依据。

睡眠应被确立为整体健康的重要原点

总而言之，睡眠不应再被视为生活方式中的附属问题，而应被确立为整体健康的重要原点。睡眠是研究人体健康与疾病的重要窗口，是连接多系统共病的重要纽带，也是现代医学从单病医疗走向整体照护的重要抓手。面向未来，我们至少需要在三个方面形成共识：其一，睡眠医学的价值，不止于解决睡眠障碍，亦在于通过睡眠认识整体健康；其二，睡眠组学为理解复杂健康问题提供了新的研究范式；其三，睡眠与共病的交融研究，将是睡眠医学和呼吸医学值得持续深耕的重要方向。

当前，睡眠问题已成为日益突出的医疗与公共卫生问题。应从政策支持、医疗照护和科学研究三个层面协同推进，构建更加完备的睡眠健康照护体系，并以此呼应共病管理模式的创新。良好睡眠是身心健康之要，睡眠照护是健康管理之必需。把睡眠照护真正做好，是医学界、卫生界的重大责任。

本文由张晓雷、孙方舟整理

* 文章仅供医疗卫生相关从业者阅读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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