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瞿介明教授荣膺上海瑞金医院「终身教授」称号。接过聘书时，他动情地讲道：「这份荣誉不仅属于我，更属于瑞金这片沃土。」

瞿介明教授心中这方「沃土」，在他从医之路中承载着怎样的意义？这份沉甸甸的荣誉背后，历经过如何的淬炼？从青涩学子到行业精英，从「受教者」到「授教者」，他又是怎样跨越迷茫、突破瓶颈？……4月8日，《呼吸界》记者独家对话瞿介明教授，让我们一起来聆听这位「终身教授」最质朴的心声。

「终身教授」的底色是始终如一的初心与热爱

「今年恰逢我从医四十年。若将这四十年划分为几个阶段，分别为上海中山医院二十年（其中包括金山医院三年余）、华东医院四年余、卫生局四年，以及后续在瑞金医院的十二年。我在瑞金这片『沃土』获益良多，一方面，我很感激瑞金医院同事们对我的认可。瑞金医院注重团结协作，不仅限于呼吸科，也涵盖全院各兄弟学科；另一方面，瑞金医院所搭建的学科发展、人才培养等平台，在我任职期间，对我的专业提升和学术成长均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尤其是瑞金医院海纳百川、开放包容的精神，这种氛围，是我理解的『沃土』含义之关键所在。」

「回顾这段职业生涯，最有挑战性的阶段要属我大学刚毕业、面临专业选择之时。这一时期的医学生普遍会感到迷茫，首要任务通常是自我评估个人的兴趣与爱好。当时的临床医学专业意味着大多数医学专业学生将从事临床医疗工作，或者投身于医学科学研究。选定某一专科后，如何成才是关键。俗话讲，『师傅领进门，努力靠个人』，能否成才，一方面取决于导师的引导，另一方面在于个人对学科的投入程度。」

「我有一个深刻体会，要从医学生转变为医生，对医学的兴趣至关重要，这体现了『初心』的核心作用。若怀有从医学生成长为医生的『初心』，便不会视工作为负担，遇到困难时也不会退缩。因此，坚守这颗初心，能使我们不惧疲惫，自始至终坚守岗位。对自己所选择的医学专科要热爱，唯有热爱，才不会感到辛劳或痛苦，在热爱的驱动下，个体往往会忘却疲惫与辛苦，产生一种内在力量，即便面临诸多挑战与困难，也会积极寻求克服之道。」

图：瞿介明教授硕士期间（右二）

刚进呼吸科时感觉自己「就像一张白纸」

「我还记得刚进入呼吸科工作那时，很多时候感觉自己『就像一张白纸』，什么都不会。上级医师、带教老师手把手地教，给予了我细致入微的指导。我也经历过对很多疑难复杂疾病毫无头绪，不知道如何去处理的阶段。碰到一些危重病人，站在床边，刚开始也是无从下手，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没有方向。面对一些临床操作，如气管镜操作，刚开始也会碰到各种各样的挑战和困难。看老师操作起来游刃有余、信手拈来，好像很容易，但一到自己手上，总感觉自己怎么会这么笨拙？好像怎么操作都不成功……。后来我逐渐认识到，在很多情况下，唯有通过持续的坚守，执着地反复实践，就一定能逾越难关。」

「从操作不成功、不顺利，到持续坚守后跨过每个坎，就有可能变得熟练，能够掌握它的要领。包括我们抢救病人的那些临床操作，气胸胸腔闭式引流术、气管插管，很多都是在反复坚守，坚持信念执着地一遍一遍实践中，一下子就跨过去了。这其中的要领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操作实践，不断积累。我认为不论学业成长、职称晋升、技术能级提升，都是这个过程。」

图：刚进呼吸科时的工作照

从「受教者」到「授教者」是医生的责任

「我遇到过很多帮助教育过我的老师，在学业上给我帮助比较大的，第一位是李华德教授，他是呼吸领域全国著名的大咖，当时担任中山医院呼吸科主任。还记得他将我从人事处领到呼吸科病房的一路上，他对我讲：『没有什么诀窍，就是靠自己不断努力、实践、打磨，你就可能成为一个精品医生，就是一个能干的医生，就是能帮病人解决问题的医生。』」

「『小瞿，你知道吗？你是山东医科大学毕业，我们上海医科大学，这两个学校可能特点还不一样，但你怎样能将你母校的优点发挥出来，又能够学到上海医科大学的优势，更好地兼容到你身上，那你就可能比别人强。』他说：『医生这一生，就是帮病人诊断和治疗，所以医生工作就这六个字——什么病？怎么办？脑子里牢记这六个字。对于你，你从山东医科大学毕业，你如何做到不输给上海医科大学培养出来的医学生、研究生，甚至可能还要比他们好？那你就要努力把自己能够变成行和能，你要比别人行，比别人能，不管是看病、救治、操作、临床逻辑思维、分析病例的能力、表述、外语等等，无论哪一样你都要比别人行，要比别人能。』李华德教授对我的教诲，我时刻铭记在心。」

「第二位对我影响很大的是我的硕士研究生导师李锡莹教授，她将我领进感染这个专业方向。她对我讲：『做医生没有投机取巧，就是一步一个脚印，从零开始打好基础。』『做医生就是要一心只对病人好，不能像一个机器，医生是有温度的人，要换位思考，设身处地为病人想，那你自然就成为一个病人相信你、信赖你的医生。能帮病人解决他们的痛苦，你自然就必须提升自己的能力。」她讲的每句话都很朴素也是特别的受用。」

「第三位是何礼贤教授，他是我硕士阶段的指导老师、博士生导师，他是手把手指导我临床实践、阅读国外文献、论文写作最多的老师，他身体力行地用行为来影响我，做医生来不得半点的浮夸、虚浮，做任何事，对任何环节、过程都需要严谨和细致有序。熟悉何老师的人都知道，他知识渊博，疑难复杂疾病诊治能力出众，我从他身上学到很多扎实的临床思辨、临床操作基本功、临床与临床基础研究能力。」

「第四位是邓伟吾老师，他是我研究生的答辩老师。尽管我到瑞金只有十二年，但我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优秀品德和特质——谦逊大度，知识渊博，有凝聚力和号召力……，当然，在瑞金和工作过的单位，我的同事们也给予我极大的帮助和支持，但这四位老师，我认为是我一生中给我很大启示的，包括在我后续成长过程中，都是从他们的教诲和身传言教中去寻找真谛。」

面对突发公卫事件如何迅速找准自己位置？

「在我从医生涯中，曾经历许多次重大公共卫生事件。当我们面对此类突发状况，首先想到的一定是自己的专业领域，尤其是呼吸道传染病与感染性疾病的特殊性。如何迅速找准自己位置？该做什么？思路一定要清晰明确。」

「过去的经验和教训告诉我们，无论在哪个岗位，专业素养是否扎实，是何等重要！若平日能力不足，在面对重大疫情时势必就会手足无措，难以应对重症患者激增的局面。因此，各级医生，包括我们的年轻医师，我认为持续强化训练，涵盖疾病诊断、危重症救治，气管插管、气管镜操作、有创穿刺、呼吸机乃至ECMO应用等技能，确保日常锤炼纯熟，能够独立、自如地开展救治工作。如此，面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时方能得心应手。」

「『教授』这二字意义深远，不仅自己要是合格的『授教者』，也包含能『虚心受教』，我认为在突发呼吸道公共卫生事件中，无论你的位置高低，身处何种岗位，都需要服从统一调度与指挥，胜任岗位要求，决不能『挑肥拣瘦』，追求所谓显示度或规避风险。角色无分轻重，全取决于责任心。其次，应对突发呼吸道传染病时，还需注重自身防护与民众宣教。」

「身为管理者，还需具备组织、协调、调度、指挥与执行能力。如同排兵布阵，明确重点、区分轻重缓急；组织队伍、分工协作；实现前后方高效联动。因此，管理与组织协调能力不可或缺。如果从医院或政府行政视角，延伸至科室主任，科主任也应具备相应能力。」

「我正是这样，在有幸聆听了导师们的谆谆教诲，在工作和科研路上经历不断锤炼和考验中，逐渐领悟到了身为医生该如何担当责任。我相信，这也是众多年轻医生、医学生未来必将经历的道路。」

我们正逐一克服困难，应对挑战

「过去几十年，我们团队始终在思考如何进一步改进诊疗方案，以使患者获得更佳、最优的诊疗效果。我认为，关键在于秉持循证医学的证据，并紧密结合所在国家与地区的实际情况。我国幅员辽阔，与西方欧美国家乃至亚洲其他地区既有相似之处，但也存在差异。因此，我们更需要从临床研究中获取中国本土的第一手临床数据。」

「在长期从事肺部感染领域研究的过程中，我深切地体会到，约三十年前，我初任住院、主治医师时，我们的诊疗多依赖经验或国外文献报道作为重要参考。然而随着我国科技与医学科学的进步以及临床实践能级的提升，我们已逐步积累起丰富的中国临床资料与数据。在此过程中，我的老师刘又宁教授与何礼贤教授在担任肺部感染学组组长、副组长期间，开展了诸多开创性工作。后来，在我担任肺部感染学组组长及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主任委员期间，大力倡导基于中国数据、中国实践与中国故事的临床医学研究。」

「我们特别强调在肺部感染领域，如重症肺炎的研究，涵盖医院获得性肺炎与社区获得性肺炎中的重症病例。通过系列研究，我们已贡献出中国乃至上海的具体临床医学数据。针对耐药病原微生物，我们也开展了系列耐药性研究，并与国际进行对比分析，包括我国支气管扩张的注册登记研究，明确了中国患者与欧州患者的异同。」

「『夯实基础』的工作往往会面临巨大挑战，例如，构建重症肺炎病例数据库与样本库时，我们首先在上海建立了病例数据库与样本库融合的『全息库』，随后启动了全国范围内的重症肺炎临床病例数据库与样本库建设。这些工作必须代表中国水平，必然是多中心、多机构协同参与。但如何实现数据的标准化、同质化与结构化，构建统一的信息平台，并确保数据的完整性？均需投入大量精力以统一标准、质控与流程。只有这样，这些数据才能为后续制定国家肺部感染诊疗指南提供更可靠的依据。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遇到了不少困难，尤其是多中心协作时，如何协调各单位步调一致、实现信息共享与同质化，并优化自动抓取流程等等？这类工作挑战重重，亟待我们逐一应对与克服。」

瑞金呼吸「掌舵人」的密码是什么？

「瑞金医院呼吸学科发展的基础很好，我现在思考的是怎么能在原有基础之上，既有传承，保持它比较优势的亚专业，同时又更好地开拓与发展？如何统筹协调好是关键。因此，我想到的核心：第一，我们如何将各学科的『家底盘清』，再纵横向地去与上海、全国的同类医疗机构、同类学科作比较，梳理出优势、特色，再更好地发扬光大，更好地凝练出重点去发力。我们锁定感染与危重症作为第一个重点方向，第二个重点方向是慢性气道疾病，包括慢阻肺病和哮喘、睡眠呼吸障碍（OSA），这是未来瑞金作为重中之重要发展的两大方向。」

「我思考的第二个大的方面，就是想着力形成更好的学科发展根基，这几个平台包括介入、睡眠检测中心、肺功能、RICU，怎样能够打造出与国内一流学科相适应的坚强平台；第三是补短板。一些学科由于过去种种原因存在的不足，包括肺血管疾病、间质性肺疾病，如何补齐短板？这是我们这几年要着力抓的。」

「第四个大的方面是学科应强化临床研究。临床研究包括三方面：一是临床治疗方案的研究；二是临床新技术应用的研究。因此，我认为包括技术手段的研究和新技术研究很重要，包括要建队列，比如重症肺炎以病例数据库和样本库为基础做队列，这些都是正在着力推进的；三是临床基础研究。未被解决的临床关键科学问题是什么？通过临床和临床基础研究能够回答，再反馈到临床，这样来研发新治疗手段，包括药物、器械等等。我想，这能从根本上提升学科核心竞争力，提升解决疑难复杂疾病的能级与潜力。我们正在逐步布局。」

如何让瑞金呼吸保持在国内第一梯队？

「如果要让我用几个词来概括提炼对『瑞金呼吸』的核心要求，应该是这四个词：创新、坚守、同心、协作。同样，这也是我身为医生这四十年一直铭刻于心的自我要求。」

「创新是学科发展必备的要求，这毋庸置疑。而在创新中，我们一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和挑战，但一定要永远不放弃。碰到了一个困难，你去解决了，你就有可能到达胜利的彼岸，你就可能成功。很多问题都是在我长期坚守后的『一刹那』解决了，因此我认为，创新是我们这个瑞金呼吸这个学科能够保持在国内第一梯队必不可少的要求，而坚守是完成创新的必须拥有的特质。」

「同心，一个团队，只要团结齐心，心在一起，那就是真正的团队。我以前经常讲一句话：『四个人五条心、五个人八条心，那是不可能做好事的。』团队同心，才会有更好的发展步伐；最后一个是协作。现在光靠一个亚专科单打独斗，或者靠某一个人单枪匹马，越来越不行。现在很多创新，新的科技成果，新的手段，诊治方法，很多都来源于多学科合作，才能获得成果和突破，一定要有放下架子，借力发力，共同合作，多学科、跨学科协作的精神，才会有创新成果的出现。」

「瑞金呼吸学科的核心重点聚焦于感染与危重症，以及慢性气道疾病两大领域。在感染与危重症方面，特别是感染重症，我们如何能够精准识别病原体及病因，实现快速诊断？这与中国国情相契合，因此，有必要构建更为系统、全面且高效的诊断体系。在治疗层面，危重症，尤其是由肺部感染引发的重症肺炎，其死亡率依然居高不下，亟待创新突破。我们致力于系统性创新针对新型肺部炎症和损伤的干预与修复治疗体系。我们期待通过该体系的研究与应用，能够对降低重症肺炎的病死率、改善预后产生积极的推动作用，并促进其广泛推广。同时，瑞金呼吸还将整合诊断体系与新型干预治疗体系，形成中国方案，以在全国范围内更有效地实施。」

「在慢性气道疾病领域，包括慢阻肺病、支气管哮喘、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以及特发性肺间质纤维化等，我们如何在早期筛查与诊断方面引入新技术与新方法？尤其是在广泛人群中，建立新型筛查技术与方法，并融合人工智能等创新技术，以实现这些慢性呼吸气道疾病的早期诊断。事实上，在这一领域，存在诸多未满足的需求。另一方面，对于这些慢性气道疾病，当前治疗方法与手段仍显不足，尤其是针对重度慢阻肺病患者、复杂难治性哮喘、OSA共病以及特发性肺间质纤维化等，有效治疗手段较为有限。在该领域内，我们团队近年来已有所布局，例如在特发性肺间质纤维化方面探索新的治疗方法。我们如何开发新药物与新治疗手段，亦是我们关注的重点。因此，这两个主要方向，是瑞金重点打造的学科方向中，我们主攻的核心主要集中诊断与治疗的创新体系。」

终身教授「终身」二字更重要是责任与奉献，是新起点

「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在近几十年得到了迅速发展，但我们学科仍然面临许多未被满足的临床需求，与此同时对于呼吸疾病，从病因、病理生理机制，以及整个演化过程，还有相当多的未知。我以前常常讲我们学科『它是一个未被开垦的金矿，也是钻石矿』，其实意思是说，我们的学科需要更多有志于献身这个专业的年轻医学生来加盟到这支队伍当中，这是一片非常值得我们去深耕的真正的『沃土』。」

「在这片『沃土』上，还有很多未知需要我们去探索，有很多未被满足的需求需要我们去破解。从这个角度来讲，我这次能非常荣幸成为瑞金医院的终身教授，其『终身』两个字，我个人认为更重要的是责任与奉献，是一个新的起点，而不是一个终点，更重要的是我怎样做才能把这个起点走好。」

「未来，我们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的事业，更多关于学科发展、人才梯队建设，需要更多有志献身于学科的青年医务工作者，使我们的学科出现更多的『授业者』。唯有学科强大、先进，才能更好地服务于我们的患者，让患者真正得福祉。」

专家介绍

瞿介明

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美国微生物科学院院士，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终身教授，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呼吸病研究所所长，上海市呼吸传染病应急防控与诊治重点实验室主任，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会第十一届主任委员，中国医师协会呼吸医师分会候任会长；研究方向：肺部感染及新型治疗策略与技术。

本文完

采写编辑：冬雪凝；责编：Je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