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病史简介
男性,67岁,四川人,2025-05-29入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感染病科。
主诉:发热、咳嗽咳痰1月,咯血4天。
现病史:
2025-05月初 无明显诱因出现发热,Tm ax 38℃,伴畏寒,无寒战,后逐渐出现咳嗽、咳脓痰,无胸闷、气短,未重视未治疗。
2025-05-25 出现咯血,为暗红色,共约5ml左右。当地医院查血常规:WBC 17.63×10^9/L,N 79.8%,Hb 105g/L;胸部CT: 右肺下叶炎症伴脓肿形成;予以抗感染(具体药物、剂量不详)、止咳、化痰等对症治疗。
2025-05-29 仍反复发热,为明确病因并诊治收入中山医院感染病科。
半年内无明确误吸史。
既往史:脑出血个人史(2025-01);否认糖尿病、高血压等。
二、入院检查(2025-05-29)
【体格检查】
T 36.4℃,P 95次/分,R 19次/分,BP 120/80mmHg。
查体:神志清,精神尚可,体型消瘦;全身浅表淋巴结无明显肿大;双肺未闻及明显干湿啰音;心律齐;腹软,全腹未及压痛、反跳痛;双下肢无水肿。
【实验室检查】
血常规:WBC 14.21×10^9/L,N 80.2%,L 1.8×10^9/L,Hb 100g/L,Plt 378×10^9/L。
炎症标志物:hsCRP 54.7mg/L,ESR 102mm/h,PCT 0.19ng/mL。
生化:ALB 30g/L,余肝肾功能无殊。
心肌标志物:cTnT 0.013ng/mL,NT-proBNP 913pg/mL。
出凝血功能:D-D 0.94mg/L。
T-SPOT.TB 阴性(抗原孔2,阴性对照2,阳性对照525);EBV-DNA 、CMV-DNA 阴性。
血气(未吸氧):PH 7.49,PaCO2 40mmHg,PaO2 75mmHg。
细胞免疫:CD4/CD8 0.8,CD4 591cells/μL,CD8 779cells/μL。
肿瘤标志物:SCC 5.4ng/mL,余无殊。
免疫固定电泳、自身抗体、补体阴性。
【辅助检查】
胸腹盆增强CT: 右下肺脓肿,食管瘘机会大,食管中下段管壁增厚,右肺炎症,纵隔多发稍大淋巴结;右侧少量胸腔积液。前列腺增生伴钙化。盆腔少量积液。
三、临床分析
病史特点:患者老年男性,本次主要表现为发热、咳嗽、咳脓痰、咯血,亚急性病程,既往脑出血病史,追问病史患者曾有醉酒史,查白细胞、粒细胞及炎症指标升高,CT示右下肺脓肿,食管瘘机会大,食管中下段管壁增厚。综合病史,疾病诊断与鉴别诊断考虑如下:
1、肺脓肿:患者以发热、咳嗽、咳脓痰起病,胸部CT见右下肺斑片实变影,其内见气液平,既往脑出血史,需考虑肺脓肿可能。引起肺脓肿的常见病原体包括:厌氧菌、金黄色葡萄球菌、肺炎克雷伯菌等。可进一步完善痰病原学及mNGS检查明确病原体。
2、食管瘘继发感染:
(1)食管异物:患者既往脑出血病史,曾有醉酒史,需考虑有无误食异物(如鱼刺、骨片等)情况,异物可嵌顿于食管,并造成局部食管穿孔、食管瘘,炎症直接蔓延至周围组织可进一步造成肺脓肿。本例患者影像学未见到明确异物,可完善胃镜明确有无食管瘘及瘘口位置、大小及周围组织感染情况,评估支架置入指征;患者外院肺部CT报告:食管-气管瘘可能,可完善气管镜明确有无气管食管瘘。
(2)食管肿瘤:患者老年男性,肿瘤标记物示SCC升高,CT示食管中下段管壁增厚,食管瘘需考虑肿瘤侵袭可能(如食管癌),进一步蔓延造成肺脓肿,可完善PET/CT、胃镜活组织检查及气管镜活组织检查等协助诊断。
3、肺癌合并感染:患者老年男性,体型消瘦,亚急性起病,有发热、咳嗽咳痰,后出现咯血,右下肺脓肿需警惕肺癌合并可能。可进一步完善气管镜检查或经皮肺穿刺活检以明确或排除诊断。
四、进一步检查、诊治过程和治疗反应
2025-05-29 予美罗培南1.0g q8h ivgtt抗感染,予禁食、静脉营养支持、抑酸保胃等治疗。
2025-05-30 痰细菌培养: 肺炎克雷伯菌肺炎亚种 2+,痰涂片找细菌、真菌、抗酸杆菌阴性,XpertTB阴性;痰真菌三项阴性。
2025-05-30 胃镜: 距门齿32cm见食管黏膜缺损,范围约1.5cm,表面见脓苔附着,触之易出血(因患者咳嗽剧烈,未行活检);置入小肠营养管。
2025-05-30 予鼻饲饮食,每日1000ml肠内营养液(1500kcal/天)。
2025-05-30 痰mNGS:肺炎克雷伯菌(SMRN 358),及大量口腔厌氧菌群。
2025-05-30 痰脱落细胞:未见明确的恶性肿瘤细胞。
2025-05-31 肺炎克雷伯菌肺炎亚种药敏:全敏感,拉丝试验阳性。
2025-06-03 支气管镜: 右下叶背段支气管可见脓性分泌物,吸出后右下叶黏膜稍糜烂狭窄肿胀,支气管镜视野内未见明显瘘口,余气管、支气管管腔通畅,黏膜光滑,未见新生物。另一支气管镜经口进入食管, 距门齿35cm处见食管黏膜糜烂,局部管腔缺损,于该处注射美兰20ml,支气管镜观察右下叶、中叶各支气管腔,均未见有蓝染。于右下前基底段及右下叶背段灌入生理盐水40ml,回收14ml。
2025-06-04 肺泡灌洗液涂片找细菌、真菌、抗酸杆菌阴性,XpertTB阴性;肺泡灌洗液隐球菌荚膜抗原阴性,GM试验 1.389。
2025-06-05 建议PET/CT排查恶性肿瘤,患者及家属拒绝。
2025-06-05 胸外科专家门诊:建议继续内科抗感染治疗。
2025-06-05 复查肺部小结节薄层平扫CT:肺部炎症较前略吸收。
2025-06-05 考虑食管纵隔瘘、肺脓肿可能,根据痰培养药敏试验结果,带小肠营养管及头孢克洛0.375g bid+甲硝唑0.4g tid口服出院,嘱感染科门诊密切随访。
第二次住院(2025-07-07)
2025-07-07 再次收住我科。自2025-06-05出院后口服头孢克洛0.375g bid+甲硝唑0.4g tid,并经小肠营养管肠内营养。2025-07-05再次出现发热,未测体温,伴咳嗽、咳白粘痰,活动后气促明显,休息后可缓解,伴头晕、乏力。
2025-07-07 查血气(鼻导管3L/min吸氧):PH 7.52,PaCO2 39mmHg,PaO2 69mmHg(氧合指数 209)。血常规:WBC 19.50×10^9/L,N 83.5%,Hb 98g/L,Plt 452×10^9/L。炎症标志物:hsCRP 54.7mg/L,ESR 102mm/h,PCT 0.19ng/mL。生化:ALB 26g/L,余肝肾功能无殊。胸部增强CT:右肺多发炎症,右下肺脓肿形成, 食管瘘伴周围脓肿形成可能,右侧胸腔积液少量积液,较2025-06-05明显进展。
2025-07-07 予美罗培南1.0g q8h ivgtt抗感染。
2025-07-09 复查胃镜: 食管距门齿30-35cm可见菜花样新生物,表面糜烂坏死,质地脆,部位包绕小肠营养管, 表面局部溃疡,似呈瘘口样结构,异物钳探查窦道较短,触碰后质地脆,易出血,无法留置引流管于窦道深部。
2025-07-10 食管组织细菌培养:肺炎克雷伯菌 1+。
2025-07-10 食管活检组织初步病理: 鳞状上皮重度异型增生,癌变(鳞状细胞癌,分化II级)。
2025-07-12 患者及家属要求出院于当地医院继续治疗,予出院。
2025-07-14 食管活组织完整病理结果回报。
五、最后诊断与诊断依据
最后诊断
食管瘘伴肺脓肿、纵隔脓肿
食管恶性肿瘤(鳞状细胞癌cT4bNxM1(气管))
诊断依据
老年男性,主要表现为发热、咳嗽、咳脓痰、咯血,亚急性病程,既往脑出血病史,追问病史患者曾有醉酒史,查白细胞、粒细胞及炎症指标升高,CT示右下肺脓肿,食管瘘机会大,食管中下段管壁增厚。查痰培养及痰mNGS:肺炎克雷伯菌,完善胃镜、气管镜示食管黏膜缺损,因患者咳嗽剧烈未行活检。经抗感染治疗患者病情反复迁延,复查CT示右肺多发炎症,右下肺脓肿及食管瘘伴周围脓肿较前进展;再次完善胃镜见食管距门齿30-35cm可见菜花样新生物,最终食管活组织病理诊断为食管鳞癌。回顾本患者病情演变过程,患者以食管癌起病,肿瘤侵袭性生长最终侵犯食管外膜,形成食管瘘口,并累及纵隔、肺部等周围组织,进一步形成肺脓肿及纵隔脓肿。
六、经验与体会
本例患者以“发热、咳嗽、咳脓痰”起病,影像学提示肺脓肿。肺脓肿常见于吸入型或血源型,本患者虽有醉酒但无明确呕吐、误吸史,发病前也无拔牙史及皮肤外伤感染史,且胸部CT提示食管瘘可能,需考虑其他病因。食管瘘(尤其是肿瘤继发)可导致纵隔感染、脓胸或肺脓肿,但早期瘘口较小,内镜易漏诊。本例首次胃镜未发现肿瘤,仅见距门齿32cm见食管黏膜缺损,可能与黏膜水肿、脓苔覆盖或操作视野受限有关,且因患者咳嗽剧烈,未行活检及支架置入。建议进一步完善PET/CT排查恶性肿瘤,患者因经济原因拒绝。患者经美罗培南抗感染治疗后体温平,炎症指标较前下降,复查影像学检查较前略吸收,嘱出院继续口服抗感染治疗,择日复诊,感染控制后复查胃镜进一步明确诊断。
食管瘘(esophageal fistula)是指各种原因所致食管与邻近器官的异常交通,如食管气管瘘、食管纵隔瘘、食管胸腔瘘、食管主动脉瘘等。获得性食管瘘一般是食管的机械、化学和光化学损伤,异物引起的压力下坏死,食管憩室、肿瘤或溃疡穿孔的结果。食管瘘导致食物、消化液和食道正常群菌进入临近组织与器官,从而导致炎症甚至感染;病原体往往是需氧-厌氧混合菌群,在不同的案例报道中,微生物培养结果包括革兰阳性菌、革兰阴性菌、院内感染病原体,厌氧菌/兼性厌氧菌。本例患者的痰培养及mNGS为肺炎克雷伯菌,但因考虑到混合病原体感染的可能,故使用美罗培南广覆盖的抗感染治疗方案;因考虑食管瘘-肺脓肿形成,为加强抗厌氧菌治疗,出院时予头孢联合甲硝唑治疗。
患者第2次因发热、咳嗽咳痰、气促入院,复查胸部CT示右肺多发炎症,右下肺脓肿较2025-06-05明显进展,且形成食管瘘纵隔脓肿。患者经抗感染治疗效果不佳,分析病因,考虑肺脓肿感染蔓延致食管瘘可能性较小,因此,为明确病因再次行胃镜示食管距门齿30-35cm可见菜花样新生物,表面糜烂坏死,质地脆,部位包绕小肠营养管,表面局部溃疡,似呈瘘口样结构;本次胃镜经抗感染治疗后脓苔较前明显减少,黏膜水肿减轻,最终经活检后明确诊断为食管鳞癌。
继发性纵隔感染发展快、病情重,总体致死率为20-40%,食管癌合并纵隔感染致死率更高达50%,早期识别和明确病因,早期干预,充分抗感染治疗、支架封堵、外科清创手术以及针对病因治疗(如肿瘤综合治疗),是降低患者死亡率、改善患者预后的关键。
参考文献
[1] Schweigert M, et al. Esophageal perforation and postoperative mediastinitis: A 20-year experience. J Thorac Cardiovasc Surg. 2021;162(3):912-921.
[2] Wu J, et al. Diagnostic value of CT esophagography in occult esophageal perforation. Eur Radiol. 2020;30(8):4478-4487.
[3] Ono S, et al. Endoscopic management of esophagorespiratory fistulas: Current status and future perspectives. Dig Endosc. 2022;34(2):263-275.
[4] Schweigert M, et al. Time is everything: impact of surgical timing on outcome in acute necrotizing mediastinitis. Ann Thorac Surg. 2021;112(3):912-921.
作者:徐滔 马玉燕 金文婷;审阅:胡必杰 潘珏
本文转载自订阅号「SIFIC感染视界」
* 文章仅供医疗卫生相关从业者阅读参考
本文完
责编:Jerr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