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4日下午，《呼吸界》记者向全国政协委员、中日友好医院呼吸医学中心副主任张洪春发送了一条短信息，邀请他做客我们的「两会发声」栏目，没想到他秒回信息，一个字「好！」，5日晚上，记者如约拨通电话，听他娓娓道来过去一年深入基层的调研故事、破解慢阻肺病防控难题的实践，以及他的履职思考。

图：全国政协委员、中日友好医院呼吸医学中心副主任张洪春

基层调研，在「呼吸之痛」中读懂民生的分量

「过去一年，新疆、云南等医疗资源薄弱地区到山东、安徽的基层医疗机构，都有我们调研的足迹。最触动我的经历是在一个社区服务中心看到的场景：规范化治疗呼吸慢病的一些联合用药库里有，但一年有11个月用量几乎为零，而老百姓用平喘的气雾剂，一天就能吸十几喷——这反映出两个极端：基层不会用、不敢用；患者滥用、误用。再一问医护人员和患者对医保公卫项目的了解，都说『好像知道』，细问却又说不清。这种政策知晓度的模糊，直接导致防控资源用不到刀尖上，这就是我们政策落地『最后一公里』的障碍。」

张洪春委员坦言，在肺功能检查环节，还发现一个更严峻的现实：国产肺功能仪操作的多为护士，怎么吸、怎么呼，结果怎么判读，全凭经验。甚至有一次看到一份报告，把「阻塞性通气功能障碍」标成「正常」，差点漏诊一个重度患者。

这些基层调研的经历，让张洪春委员对「呼吸健康」的民生意义有了很深刻的体悟：「慢阻肺病是『沉默的杀手』，等患者真正出现气促、爬楼困难时，肺功能往往已经损失了一大半。基层防控的这张网织不密，老百姓的『呼吸自由』就无从谈起。」

直面短板，药品、设备、规范这「三座大山」都压在基层

「调研中，我们还发现，基层慢阻肺病防治的短板主要集中在这三个环节：药品保障、肺功能检查、中医药规范应用。」

张洪春委员指出，首先是药品保障「有而不用」：「基层不缺药，缺的是规范使用能力。比如刚才讲到的例子，两联、三联吸入制剂，有的社区服务中心有库存，但医生不会教患者正确吸入，患者也不会用，导致药在柜里『睡大觉』。而患者自己买的平喘药，因见效快、价格低，一天喷十几次，反而加速病情恶化。」

第二是肺功能检查「用而不准」：「肺功能检查是慢阻肺病诊断的『金标准』，但基层问题突出，一是设备操作不规范，护士培训不到位，患者深吸气、用力呼气的方法不对，结果误差大；二是结果判读无标准，有的把『混合性通气功能障碍』误判为『单纯阻塞』，延误分型治疗。」

第三是中医药应用「散而无章」：「我本人是一个中医。其实中医在慢病防控中很受患者欢迎，但问题也很明显，一是中成药选择随意，没有根据证型匹配；二是外治法如穴位贴敷、艾灸，操作无规范，有的贴错穴位，有的灸伤皮肤；三是饮片使用多，但煎煮麻烦，患者依从性差。」

「有个患者因为在基层社区服务中心没做肺功能，被当作『老慢支』治了三年，后来到上级医院一查，已经是极重度的慢阻肺病，错过了最佳干预期……。看到这样的病例，让我们更坚定了推动规范诊疗下沉的决心。」

破题之道，《专家共识》为基层送上「操作手册」

「针对基层中医药防治慢阻肺病缺乏统一规范的问题，我们牵头汇集全国中医与中西医结合领域权威专家，制定并发布了《慢性阻塞性肺疾病中医药全过程管理专家共识》。」张洪春委员介绍，这份共识的基层友好性体现在「三化」。

辨证「通俗化」。「中医讲究辨证论治，但基层医生（尤其是西医）对『寒痰』『热痰』『肺肾两虚』等术语不熟悉。我们就把证型描述翻译成大白话：比如『寒痰』就是『痰白清稀、怕冷、遇冷加重』；『热痰』是『痰黄黏稠、口干、怕热』。还配了舌苔图片，白腻苔是寒，黄厚苔是热，一看就懂。」

用药「清单化」。「明确不同阶段的用药选择。比如急性发作期，外寒内饮证用『小青龙颗粒』，痰热壅肺证用『清气化痰丸』；稳定期肺脾气虚证用『玉屏风散合六君子汤』，肺肾气虚证用『金匮肾气丸』。还针对常见症状给出『对症选药』：寒咳用『通宣理肺丸』，热咳用『羚羊清肺丸』，寒喘用『小青龙合剂』，热喘用『定喘汤』。」

技术「标准化」。「把穴位贴敷、艾灸、拔罐、导引等适宜技术写成『傻瓜式』操作指南。比如穴位贴敷，规定用白芥子、细辛等研末调姜汁，贴肺俞、定喘穴，每次4-6小时，每周2次，3周为一疗程；艾灸选足三里、关元穴，每次15分钟，隔日1次。还附了六字诀、八段锦的教学视频链接，方便基层学习。」

「这份《共识》就是给基层的『操作手册』，让中医不再『玄乎』，西医也能『照方抓药』。」张洪春委员讲道。

图：全国政协委员、中日友好医院呼吸医学中心副主任张洪春在小组会发言

授人以渔，把「课堂」搬到基层，手把手教「真功夫」

「调研是发现问题，培训才能解决问题。」张洪春委员依托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呼吸病专业委员会、中华中医药学会肺系病分会等平台，将慢阻肺病防控培训「送」到了基层。

「我们既讲理论，更重实操。比如肺功能仪操作，从患者准备、仪器校准到结果判读，每一步都示范；吸入药物使用，教患者『摇匀-呼气-含住-吸气-屏气10秒』的标准流程，还让医生现场模拟患者错误操作，再纠正。」

「基层医生最迫切需要提升的是两个能力，一是规范诊疗能力，比如如何根据肺功能结果分级、选药；二是患者管理能力，比如怎么说服患者坚持用药、定期复查。有位广西的村医直接跟我说：『以前患者嫌吸入药贵，不用，我只能干着急。现在学会了用中药配合，患者症状轻了，也愿意坚持治疗了。』还有一个社康中心的医生参加培训后，用我们《共识》里的『肺脾气虚证』方案，给一位反复急性加重的患者开了『玉屏风散+六君子汤』加减，配合穴位贴敷。3个月后，患者急性发作次数从每年4次降到1次，吸入药从两喷bid减到一喷bid，生活质量明显提高。」

我的思考：基层呼吸健康需要再添「三把火」

「作为全国政协委员，我履职以来最关注的一直是慢阻肺病基层防控和中西医结合防治肺系疾病。基层呼吸健康需要再添『三把火』。」张洪春委员语气坚定。

「第一把火，推动基层药品保障『用起来』。假如能将慢阻肺病防治药物（如吸入制剂、中成药）纳入国家基本药物目录，并加强基层医生培训，就能确保基层有药可用、会用敢用。同时，优化医保政策，对规范使用吸入药的患者给予额外补贴，提高依从性；第二把火，推动肺功能检查『准起来』。肺功能检查设备纳入基层医疗机构标配，开展『手把手』操作培训，考核合格后方可上岗。同时，建立区域肺功能质控中心，定期抽查基层报告，确保结果准确；第三把火，推动中西医协同『强起来』。国家呼吸医学中心、中西医结合中心设立『慢阻肺病中西医协同示范基地』，总结好经验向全国推广，同时加强基层中医人才培养，让『简便验廉』的中医适宜技术在慢病防控中发挥更大作用。」

「最后我还想说一句，不仅仅是慢阻肺病，呼吸慢病的防控永远都还在路上。但只要基层的『网』织密了，百姓的『呼吸』就顺了。」

记者手记

张洪春委员的履职故事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满是对呼吸民生大事的执着。这背后，是一位医者对健康公平的坚守，更是一位政协委员「把论文写在大地上」的担当。正如他所说：「让基层群众在家门口就能看好呼吸病，就是我最大的履职目标。」期待今年两会上，张洪春委员的建议能为基层呼吸健康再添一把火，让更多百姓自由呼吸、畅享生活。

本文完

采写编辑：冬雪凝；责编：Je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