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全国人大代表、嘉兴市第一医院内科主任张齐，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尽管是第一次交谈，她平和细致的讲述却让人如沐春风，仿佛你是在与相识多年的朋友长谈。这位深耕临床一线三十余年的医者，谈起患者时饱含深情，这也正是她履职四年最深沉的底色。「人大代表要扎根泥土，听见最真实的呼声。」她轻声说道。

此次采访中，她以亲身经历为经纬，勾勒出过去四年她履职生涯中最有感触也是最有成就感的主线：推动慢阻肺病纳入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构建规范化非急救医疗转运体系。这两条建议的背后，也是无数基层患者的困境与期盼。

图：全国人大代表、嘉兴市第一医院内科主任张齐

慢阻肺病进公卫，这两年让我实实在在地看到了基层患者的获益

「我最关注的呼吸慢病，一个是慢阻肺病，一个是哮喘。哮喘相对好管，因为病人群体相对年轻，健康意识比较强，宣教容易理解，尤其是青少年家长非常重视，能接受医生建议。但是慢阻肺病真的是很难管。」作为嘉兴市呼吸慢病防治办公室主任，张齐代表对这个「难」字体会尤深。

「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对于慢病管理强调筛查和早诊早治，其中包括慢性呼吸系统疾病防治的专项行动。浙江省成立了省呼吸慢病防办，挂靠在邵逸夫医院，每个地市也都有防办，我们嘉兴的防办就挂靠在我们医院，呼吸慢病以慢阻肺病和哮喘为核心代表，我们现在精力基本放在慢阻肺病上，因为老百姓不觉得慢阻肺病是会致死、致残、会进展的重大慢性病。」

她讲起一个案例：「有一位教师带他爸爸来看气喘，被诊断慢阻肺病，我跟他讲，『你爸有这病，你也50多岁了还长期吸烟，也是高危人群，得查一下肺功能』。他说『我没事，咳嗽么，烟抽多了正常的』。连高知人群都这样，说明我们健康宣教没到位。大家觉得『活动后气喘是因为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我又没毛病，查什么？』这种『无症状即无病』的认知，让慢阻肺病成了名副其实的『沉默杀手』。」

诊断滞后的代价，是肺功能悄悄的在走下坡路。张齐代表描述起她曾经看到的场景：「我们南方没暖气，冬天湿冷，老爷爷们三件、四件、五件衣服往身上套，穿脱都费劲，穿一件歇一歇，有些人干脆连衣服都不脱，晚上就这么躺着睡，为啥？老人起夜多，反复穿脱气急折腾不起。但非到真『动不了』『喘不上气』才来医院，往往急性加重已经呼吸衰竭了。冬天呼吸道感染是引起慢阻肺病急性加重、呼吸衰竭送急诊最常见的原因。这几年，浙江给60岁以上老人免费打流感、肺炎疫苗，感染风险降了点。」

「好了伤疤忘了痛，急性加重住院治疗缓解后，很多患者就觉得问题解决了，缓解期治疗那是很难接受的，当然经济压力也是很主要的原因。我记得有个患者，第一次来就诊时坐着轮椅，说『绞毛巾洗脸都累』，每天吸入支气管扩张剂，第二个月就能自己起床洗漱吃早饭，第三个月拄个拐杖去溜公园了。他逢人就说『这病有药治，得治』。可20年前噻托溴胺刚上市500多块钱一个月，因为贵，很多人不敢用啊！直到慢阻肺病纳入公卫，慢病门诊用药能按住院比例报销，国谈药品药价大幅度下降，经济负担直降，依从性就上来了。」

「人大建议里，我写慢阻肺病进公卫是2024年3月份提的，年底就宣布了，这之前集结了多少呼吸人的不断奔走呼吁，但能为这一份呼吁出一点点力，我也感到很光荣。慢阻肺病纳入公卫后，我们如何把这惠民的好政策用起来？我最深的体会是『同伴教育』做起来了，这张宣教的网络也就铺开了。每周病房的健康宣教是我们的『法宝』，固定一个下午，把住院病人、家属都请来，让患者和家属真正理解慢阻肺病是可防可治可管理的，学会吸入药物的正确用法，只有真正管理好一位患者才能管理好一群患者。为什么？因为老年人信邻居、信病友，你讲十遍『缓解期要治疗』，不如一个患者跟他的同伴说『我用这药后走路爬楼轻松了，管用，得用』，这种现身说法比什么都灵。」

「筛查与宣教双管齐下，慢慢就扭转了大家的认知。以前病人都是『症状驱动』，有咳嗽咳痰气喘了才来就诊，现在我们主动找高危人群。先从60岁以上开始做问卷筛查，吸烟、有家族史、职业暴露等，符合高危的就做肺功能，同时开办科普角，放视频、摆资料，讲『慢阻肺病是慢性病，缓解期也要治』，讲『怎么用吸入药』，讲『怎么做呼吸训练』。刚开始确实没人听，或者听了也不懂，但你要坚持，过几年回头看，病人群体的认知还是进步很大的。」

「患者生活质量的改善，是最实在的成效。能外出、能锻炼、能旅游了，他们自己高兴，家属高兴，周围有类似症状的人也会主动来问『我要不要也查个肺功能？』这就是进步。当然，老一辈观念转变慢，现在的新晋『老人』受教育程度高，健康意识、领悟力、接受度都比以前强，慢病管理工作会越来越好的。」

「慢阻肺病进公卫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张齐代表坦言，「比如基层医生的肺功能检查能力还得提升，有些地方设备老旧需更新，有些地方药品配备还不齐，患者要跑上级医院配药不方便。患者康复训练的掌握度也还不够，还得靠健康教育一点点渗透……。但我是有信心的，现在高血压、糖尿病患者都知道去找签约医生测血压、血糖，坚持吃药，慢阻肺病慢慢也会这样。如今我们有慢病一体化门诊，可以一站式管理，关键是让老百姓提高对疾病的认知。」

推动非急救转运体系，终结「黑救护车」乱象的「嘉兴经验」

「从前年开始我提交了关于推动非急救转运体系的建议，我为什么关注非急救转运？作为三甲医院的内科主任、呼吸科大夫，工作中经常遇到患者的『转运难题』，急危重症处理后，需要转下级医院康复或回家的患者，常常卡在了用车这一步。要知道，120急救车按2013年的《院前医疗急救管理办法》规定是不能做非急救转运的。但有的病人下转院或回家时还带引流管、导尿管，有的要吸氧，私家车根本不行。怎么办？过去大家只能找『黑救护车』。」

「『黑救护车』的隐患，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是安全隐患触目惊心。我亲眼见过一个病人有鼻饲胃管，黑车人员搞不清楚，把氧气接到胃管上，惊出一身汗。他们没有专业资质，不懂管路区别，安全风险问题谁负责？二是缺乏监管，收费混乱，增加病患负担。设备简陋却漫天要价，比正规车贵很多，还不透明。这些问题不是个案，是全国性的。」张齐代表语气沉重，「我写全国人大建议前调查发现，有些城市在试点，比如广州的『医疗快线』项目就是政府有关部门牵头组织的社会化运营模式。我们嘉兴就在120调度中心设置了96120专线，受理百姓非急救转运服务需求。但非急救医疗转运服务的合法供给数量远远满足不了社会需求，利益驱动所导致的黑救护车屡禁不止……。」

「我们嘉兴又是如何『破冰』的呢？我作为嘉兴市的政协委员也写过这个提案，当时市里面很重视，急救中心的主任很主动，2023年12月，以嘉善县为试点，开始探索实行急救与非急救分类管理，申请专用电话96120提供非急救转运服务。在嘉善试点取得成效的基础上，嘉兴市急救中心牵头，各急救站点参与，各医疗机构协同，共建了城乡一体化『非急救转运』的服务体系，打造出一个叫『嘉里护送』的服务品牌。」

「智能监管，让转运全程『看得见』。我们『96120』救护车都配有监护仪、GPS定位，数据通过5G网络实时传输。车上有什么情况中心能马上看到，万一突发紧急状况，还能远程指导，医院急诊室也能同步知道患者病情。我们还有『绿波』系统，就是与交警部门联动，需要时可以通过城市大脑给转运车开绿灯，不用闯红灯，安全又高效。为什么要叫『嘉里护送』？其实它有logo，是一个小房子，下面是一辆救护车，谐音就是『家里护送』，把病人安全送达目的地。在嘉兴，你只要打『96120』或者用小程序，就可预约非急救转运，时间可选、价格透明……。如今，嘉兴的急救与非急救分类管理模式在全国都处于领先水平。」

「随着我国人口老龄化程度增加，分级诊疗、双向转诊推进，老百姓对非急救医疗转运服务的需求不断增加而且更加多元化。嘉兴算是一个成功的试点，但是现在国家层面还没有出台《非急救医疗转运管理办法》，所以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想建议国家出台办法，让地方有章可循，有法可依，让老百姓感受到政府的民生温度。」张齐代表语气坚定。

记者手记

从患者穿衣脱衣的艰难，到黑车接错管道的惊险，张齐代表每年的履职建言里都藏有她独特的视角，她总是能从细微处捕捉到一些制度的「短板」。谈慢阻肺病患者「从轮椅到散步」的蜕变，谈「96120」救护车将病人护送回家的LOGO含义，张齐代表的每一份建议始终带着「温度」。这份不一样的温度，或许正是她对「人民代表」四个字的诠释。

本文完

采写编辑：冬雪凝；责编：Je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