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7日下午6点半，刚刚结束全国政协十四届二次会议分组讨论的全国政协委员、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医师、院长李海潮，在电话里告诉记者今年他关注的依然是医学教育和医疗卫生工作这两方面的问题。作为呼吸病学与医学教育领域的专家，今年他带着对临床人才培养、医保支付改革的深度思考走进了两会会场。

图：全国政协委员、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医师、院长李海潮

临床医学专硕待遇低、研究挤占临床的情况应该得到重视

「临床医学专硕研究生培养计划中，临床轮转的安排与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完全一致，都是33个月的时间。但是，在很多基地，因为研究生的身份，他们的待遇要明显低于同期的住院医师，这种情况应该受到关注，并尽快改进。」李海潮委员开门见山地说道。

「临床医学专硕年招生规模在4万人以上，含『5+3』一体化，他们承担着与住院医师相同的临床工作量，因为是研究生，有学籍管理，很多时候他们的身份却被定性为『学生』，甚至于算作院校教育的范畴。基于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制度，国家财政所给予住培学员的待遇，在专硕是没有的。不少基地因其『学生』身份没有给他们发放临床工作的绩效工资，其待遇因此要低于同期的住院医师。我在北大医院工作的时候，当时医院的政策是让专硕拿到和住院医师一样的绩效工资，现在朝阳医院工作，在院党委的支持下，也显著提高了专硕的绩效工作。让年轻人的生活质量得到更好的保障，有利于他们安心学习和培训，更好地成长」

「在专硕培养方面，还有一个问题值得关注，就是专业学位研究生培养学术学位化的倾向。教育部明确规定专硕的临床轮转与住培学员并轨，都需要扎扎实实的33个月，即在9月份入学，毕业是在第三年的6月份。以此都是临床轮转，没有专门的科研时间，对于专硕也没有发表论文的硬性要求。但现实中，不少地方会让专硕拿出1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时间做科研，甚至提出发表文章的要求。这样，原本33个月的轮转培训期就会被压缩到20个月以下。毕业时，他们既要参加住院医似乎结业考核，又有论文的压力，因此，负担沉重，尤其是临床能力的培养会受到明显的影响。造成这种现象的根源比较复杂，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用人单位在招录新员工，或者他们在申请专业博士学位深造时，不少地方都对研究论文有一定的要求。如果能有不错的研究论文发表，无论是在考博士，还是就业时，都会占据一定的优势。因此，不少导师和学生都会认为科研比临床更重要，而这就背离了专业学位研究生的目标主要是培养优秀临床医生的初衷。」

针对这些问题，李海潮委员今年提交了《关于「进一步保障临床专业学位研究生培训质量与待遇」的提案》，他给出了以下建议：

「明确专硕待遇参照标准，实现与住培学员同等待遇。国家卫健委联合人社部、教育部出台细则，劳务性绩效按实际临床工作量核算，医院应将其纳入绩效分配管理，经费通过政府投入、医院补贴解决。同时，严格其临床轮转过程管理，杜绝『研究挤占临床』的现象。建议教育部联合国家卫健委开展专项核查，确保33个月临床轮转，严禁以科研为由缩减轮转时间；学位论文限定临床病例分析等实践范畴，不允许将论文发表设定为毕业标准。因为在专业学位博士研究生培养中存在类似的问题，也应严格要求其按照规定完成临床培养，毕业时必须达到教育部所要求的低年主治医师水平，并通过参加中级职称考试或等效考试予以确认；在对用人单位招录新员工时，应将临床能力和职业精神作为核心指标。」

医保支付应从「保治疗」向「保健康」延伸，预防投入是「战略投资」

「当前，我国医保面临慢性病负担加重与基金运行压力并存的问题，『重治轻防』的策略需要改变。」李海潮委员的第二个提案是《关于「将流感疫苗及戒烟干预纳入医保支付范围，以预防投入换取治疗效益」的提案》，他先是用了一组数据来说明问题：

「比如：预防性疫苗（二级疫苗）和戒烟药物都不在医保目录，这制约了防控关口前移。但现有研究已经证明，重点人群流感疫苗接种成本效益比达1:5.6。浙江省2020年实施老年人免费接种，投入4.7亿，产生26亿的效益，住院率降了18.2%。接种还能使老年慢病的患者1年内卒中风险降低54%-73%。戒烟干预的作用也非常明显，只要是规范治疗，可使6个月以上长期戒烟成功率提高77%，有效地节省了后续的医疗费用。因此，我认为医保支付应该从『保治疗』向『保健康』延伸。」

图：全国政协委员、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医师、院长李海潮在全国政协十四届四次会议分组讨论会上

李海潮委员提出的具体建议是：分步实施重点人群流感疫苗接种纳入医保。优先60岁以上老人、慢阻肺病患者，参照浙江经验，医保基金与公卫资金共担；探索职工医保个人账户家庭共济，城乡居民医保定额补助；将临床证据充分的戒烟药物及规范咨询纳入医保，先在慢阻肺病患者试点，建临床路径和支付标准，明确疗程费用上限；加大预防性服务资金保障，设中央财政专项支持中西部试点，鼓励『医保+财政+个人』多元分担；用真实世界数据监测成本效果，动态调整政策。」

住培质量提升的关键环节之一在于落实处方权的赋予，让住培学员在「实战」中成长

「我国的住培制度规定，学员获得《医师资格证书》并注册后，应依法独立执业、获得处方权，但调研显示，多数培训基地没能落地。」李海潮委员因此提交了《关于「落实住院医师处方权赋予，提升规范化培训质量」》的社情民意，直指规培「实战性不足」的痛点。

他分析现状：「一是法律法规与执行落差，《中华人民共和国医师法》规定住培医师有执业权利，但部分基地无论是否注册都不给处方权；二是医疗风险责任分担机制不健全，管理者怕出事担责，不敢放手；三是培训管理缺乏刚性约束，基地评估中没有设定『独立处方权』的硬指标。」

「授予处方权不意味失去监管，住培学员仍在三级查房或主诊医师负责制下接受指导，但有独立处方权能增强其责任心，促使其快速成长。」他提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

「一是明确处方权授予『时间表』『路线图』。国家卫健委出台细则，住培学员通过医师资格考试并注册后，基地30日内开通独立信息系统处方权限，确保3年培训期至少1.5-2年实质性独立执业；二是建立『分阶段、分层次』风险分担机制。司法与卫健部门联合明确：带教老师知情同意且符合规范时，纠纷先由基地担责，存在指导缺位或学员重大过失再追偿；将住培学员纳入医疗责任险，覆盖授权内执业行为；三是将『授权执业』纳入住培基地核心评估，查信息系统是否赋权，未落实者限期整改；强化医教协同，压实带教导师『过程审核指导』责任，而非『替代责任』。」

记者手记

采访结束时，李海潮委员还特别补充讲道：「医学教育、医保支付、住培质量，均关乎医疗卫生体系的高质量发展。高质量的医学教育能保证医疗卫生系统的可持续发展，医保支付政策覆盖面增宽是对健康中国发展战略从疾病治疗向以健康为中心的体现。」……正如习近平总书记3月6日在参加包括医卫界别在内的政协联组会议上，就健康中国发展战略做了重要指示，「十五五」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时期，他明确要求「必须统筹谋划、加紧推进，力求取得决定性进展」。而以问题为导向，以需求为导向，正是抓重点、力争突破的关键。

本文完

采写编辑：冬雪凝；责编：Je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