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博拉已有疫苗,也已有能够降低死亡风险的特异性治疗药物。但面对本迪布焦病毒疫情,这些工具为什么不能直接拿来使用?答案要从埃博拉病50年的历史,以及一场容易被忽略的“身份识别”说起。
埃博拉病毒的显微照片,图源新华社
既然已有疫苗和药物,为什么还会紧张?
2026年5月,“埃博拉”再次出现在国际疫情通报中。
这一次,引发疫情的病原体叫做本迪布焦病毒。很多读者看到这个消息后,可能会产生一个很自然的疑问:埃博拉不是已经有疫苗了吗?不是也有“特效药”了吗?
答案是:有。但目前真正拥有获批疫苗和特异性治疗药物的,主要是由埃博拉病毒(Ebola virus,EBOV)引起的疾病;而本迪布焦病毒(Bundibugyo virus,BDBV)虽然与它关系密切,却不是同一种病毒。
为什么一个名字上的差别,会让疫苗和药物的处境完全不同?这要从1976年说起。
1976年:埃博拉河边,人类第一次认识这种疾病
1976年,非洲几乎同时出现了两场此前从未被认识的严重出血热疫情。
一场发生在今天南苏丹的恩扎拉地区;另一场发生在当时的扎伊尔、也就是今天的刚果民主共和国扬布库地区。后一处疫情地点附近,有一条叫做埃博拉河的河流。于是,“埃博拉”这个名字,第一次进入人类传染病史。
当时的人们看到的是一种令人恐惧的新疾病:患者可出现发热、乏力、呕吐、腹泻,部分患者发生出血;照护患者的家属和医务人员,也可能因接触患者体液而感染。
1976年爆发期间:两名护士站在一名埃博拉患者的病床前。该名患者于几天后死于严重内出血
但后来科学家才逐渐弄清楚:1976年的两场疫情,背后的病毒并不相同。发生在南苏丹的疫情由后来命名的苏丹病毒(Sudan virus,SUDV)引起;发生在刚果民主共和国的疫情,则由埃博拉病毒(EBOV)引起。
也就是说,从故事开始的第一天起,“埃博拉病”背后就不只有一种病毒。只是当时人类尚没有疫苗,也没有经过验证的特异性药物,能够依靠的主要是病例隔离、医务防护和支持治疗。
2014-2016年:一场大疫情,把疫苗和药物推向现实
此后几十年中,埃博拉相关疾病多次在非洲暴发。但真正改变世界认识的,是2014—2016年的西非大疫情。
这场疫情波及几内亚、利比里亚和塞拉利昂等国,成为有记录以来规模最大、最复杂的一次埃博拉疫情。造成这场疫情的病原体,正是埃博拉病毒(EBOV)。
也正因为如此,后来取得突破的疫苗和治疗药物,首先是围绕EBOV建立起来的。如今,对于EBOV所致埃博拉病毒病(Ebola virus disease,EVD),人类已经拥有两类关键工具:用于预防感染的疫苗,以及用于治疗患者的单克隆抗体药物。
图1|针对EBOV所致EVD,目前已有用于预防的疫苗,以及可改善预后的特异性治疗药物。现有工具主要针对EBOV,并不能直接等同用于本迪布焦病毒(BDBV)或苏丹病毒(SUDV)。
疫苗:不是停留在实验室,而是在疫情现场证明了价值
图1中列出了目前针对EBOV所致EVD的重要疫苗工具。其中,单剂疫苗 Ervebo 的证据最直接来自真实疫情现场。
2015年,研究人员在几内亚开展环形接种试验:一旦发现确诊病例,就围绕患者为其接触者和接触者的接触者接种疫苗,试图在传播链周围建立一道免疫“防火墙”。结果显示,在即时接种人群中,自接种10天后起没有观察到新的EVD病例;疫苗保护效力的点估计值为100%。需要注意的是,这并不意味着任何场景下都能达到“绝对保护”,而是说明疫苗在暴发处置中的确具有重要价值。
随后,在2018—2020年刚果民主共和国EBOV疫情中的真实世界研究显示,接种 rVSV-ZEBOV 疫苗至少10天后,预防EVD的有效性约为84%。换句话说,这不是一支只存在于审批文件中的疫苗,而是一种已经在疫情应对中发挥作用的工具。
2021年,几内亚启动了埃博拉疫苗接种计划,以遏制新的疫情暴发
Zabdeno 与 Mvabea 则为两剂程序疫苗,需要按程序完成接种,更偏向预防性准备。无论是哪一种方案,其目标都首先是EBOV,而不是所有正埃博拉病毒属成员。
特异性治疗药物:第一次用随机试验证明可以降低死亡风险
疫苗解决的是“如何尽量不感染”的问题。对已经患病的人,更关键的是:有没有治疗可以真正改善结局?
转折出现在2018—2019年刚果民主共和国的EBOV疫情期间。在一项名为 PALM 的随机对照试验中,所有患者均接受规范支持治疗,并在此基础上比较四种研究药物。结果显示,后来发展为 Inmazeb 的 REGN-EB3 组,28天死亡率为33.5%;后来发展为 Ebanga 的 mAb114 组,28天死亡率为35.1%。相比之下,ZMapp组为49.7%,remdesivir组为53.1%。
这项研究改变了埃博拉治疗史:对于EBOV感染,及时应用合适的单克隆抗体治疗,能够显著降低死亡风险。此后,Inmazeb 和 Ebanga 获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用于EBOV所致EVD;世界卫生组织也推荐将这两种单克隆抗体用于确诊患者。
但“特效药”不等于“用了就一定治愈”。单克隆抗体仍需与尽早诊断、规范补液、循环支持、器官功能维护等高质量支持治疗结合,越早治疗,患者获益通常越大。
2007年:本迪布焦病毒,提出了新的难题
就在针对EBOV的工具不断取得突破时,另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病毒成员也进入了人们视野。
2007年,乌干达西部本迪布焦地区发生严重出血热疫情。患者的临床表现与埃博拉病毒病非常相似,但进一步检测发现,病原体既不是EBOV,也不是苏丹病毒,而是一种新的相关病毒——本迪布焦病毒(Bundibugyo virus,BDBV)。
2012年,刚果民主共和国再次发生由BDBV引起的疫情。到了2026年,刚果民主共和国和乌干达又确认发生由BDBV引起的疫情,并被世界卫生组织认定为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
问题由此变得尖锐:既然EBOV已经有疫苗和能够降低死亡风险的药物,为什么本迪布焦病毒疫情仍然缺少现成工具?答案是:这一次,病毒换了。
一次说清:它们是近亲,却不是同一种病毒
按照世界卫生组织目前的表述,埃博拉病(Ebola disease,EBOD)可以作为由正埃博拉病毒属(Orthoebolavirus)相关病毒引起疾病的总称。能够造成较大规模人类疫情的主要成员包括:埃博拉病毒(EBOV),引起埃博拉病毒病(EVD);苏丹病毒(SUDV),引起苏丹病毒病(SVD);本迪布焦病毒(BDBV),引起本迪布焦病毒病(BVD)。
可以把它们理解为同一家族中的不同成员:彼此相关,也可能造成相似的严重疾病,但毕竟不是同一种病毒。过去资料中常见“扎伊尔型”“苏丹型”“本迪布焦型”的说法,容易让人误以为它们只是同一种病毒的不同型号;今天更需要记住的是:本迪布焦病毒不是埃博拉病毒的另一个名字。
图2|EBOV、SUDV与BDBV同属正埃博拉病毒属,但并非同一种病毒。当前已有获批疫苗和特异性治疗药物的,主要是EBOV所致EVD;针对BDBV所致BVD,目前尚无获批专用疫苗和特异性治疗药物。
为什么EBOV的成功,不能直接平移到BDBV?
疫苗和单克隆抗体药物都需要识别病毒的关键结构,尤其是病毒表面的糖蛋白。EBOV与BDBV虽然是近亲,但这些结构并不完全相同。
这就像为一把锁配好了钥匙,并不意味着外形相似的另一把锁也一定能被同一把钥匙打开。因此,针对EBOV研发、验证并获批的疫苗和单克隆抗体药物,目前不能直接作为针对BDBV的标准干预工具。
世界卫生组织在2026年本迪布焦病毒疫情通报中明确指出:目前尚无获批的、针对BDBV的疫苗或特异性治疗药物。针对候选疫苗和候选治疗药物的研究与协调工作,则正在推进之中。
中国有没有埃博拉疫苗?
这里可以简要补充一句:中国并非没有埃博拉疫苗研发和批准基础。2017年,我国曾批准一款自主研发的重组埃博拉病毒病疫苗(腺病毒载体)。这是我国在重大突发传染病疫苗研发方面的重要成果。
但需要明确的是,这款疫苗同样围绕EBOV相关抗原设计,并不是针对BDBV的获批疫苗。因此,问“中国是否批准过埃博拉病毒病疫苗”,答案是有;问“目前是否已有针对本迪布焦病毒病的获批疫苗”,答案仍然是没有。
没有专用疫苗和药物,面对BDBV就束手无策了吗?
当然不是。埃博拉病50年的防控经验反复证明,即使暂时没有专用疫苗和特异性治疗药物,及时发现病例、严格隔离、做好感染防控、追踪密切接触者、实施安全且有尊严的安葬,并给予积极支持治疗,仍然能够改变疫情走向,也可能改善患者生存机会。
埃博拉相关疾病主要通过直接接触有症状患者或死者的血液、呕吐物、腹泻物及其他体液传播,也可通过被污染的物品传播。患者在出现症状前通常不具有传染性。因此,越早识别病例,越快建立隔离和防护屏障,就越有机会阻断传播链。
面对本迪布焦病毒病,最重要的态度不是恐慌,也不是失望,而是:认清病毒、尽早发现、严格防控、积极救治,同时加快针对性疫苗和治疗药物的研究验证。
走过50年,今天终于可以把答案说清楚
1976年,埃博拉河附近的一场疫情,让人类第一次认识了这种凶险疾病。2014—2016年,西非大疫情推动了针对EBOV的疫苗和治疗药物研发,使人类第一次真正拥有了能够预防疾病、降低死亡风险的特异性工具。
而2007年首次被识别、并在2026年再次引发国际关注的本迪布焦病毒,则再次提醒我们:科学上的相似,并不等于医学上的通用。
对于埃博拉病毒(EBOV)引起的埃博拉病毒病,人类已经有经过疫情验证的疫苗,也有能够降低死亡风险的特异性治疗药物;但本迪布焦病毒(BDBV)与埃博拉病毒不是同一种病毒,目前针对本迪布焦病毒病尚无获批的专用疫苗和特异性治疗药物。
最后,记住三句话
01
埃博拉病毒、本迪布焦病毒和苏丹病毒,是近亲,但不是同一种病毒。
02
今天已有的疫苗和特异性治疗药物,主要是针对埃博拉病毒(EBOV)建立起来的。
03
面对本迪布焦病毒病,没有专用疫苗和药物不等于无计可施:早识别、严防控、积极支持治疗,以及加快研发验证,仍然是最重要的应对路径。
参考资料:
1.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Ebola disease. 24 April 2025.
2.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Ebola virus disease vaccines. 16 October 2025.
3.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Ebola disease caused by Bundibugyo virus, Democratic Republic of the Congo and Uganda. 16 May 2026.
4.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HO makes new recommendations for Ebola treatments, calls for improved access. 19 August 2022.
5. Henao-Restrepo AM, Camacho A, Longini IM, et al. Efficacy and effectiveness of an rVSV-vectored vaccine in preventing Ebola virus disease: final results from the Guinea ring vaccination, open-label, cluster-randomised trial. Lancet. 2017;389:505-518.
6. Williamson DA, et al. Assessing the real-world effectiveness of the rVSV-ZEBOV vaccine during the 2018-2020 Ebola virus disease outbreak in the Democratic Republic of the Congo. Lancet Infect Dis. 2024.
7. Mulangu S, Dodd LE, Davey RT Jr, et al. A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of Ebola virus disease therapeutics. N Engl J Med. 2019;381:2293-2303.
8. 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 首个重组埃博拉病毒病疫苗获得新药注册批准. 2017年10月20日.
专家介绍
王新宇 主任医师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副主任
华山医院旅行门诊主诊医师,国际旅行医学学会会员及认证医师,上海市医学会医学科普专委会副主任委员,长期从事感染病临床诊治及科普工作,专注旅行相关传染病和热带病相关研究。
(部分图片由AI协助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