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支扩的世界里,重新看见“PCD”、看见疾病、看见人——第九届世界支气管扩张症大会参会见闻及感悟
来源: 呼吸界 2 天前


前言


明天(7月1日)是第五个世界支气管扩张症日,就在刚刚过去的6月24至27日,第九届世界支气管扩张症大会在德国汉诺威圆满举行,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罗红教授团队的两名年轻成员参会归来,并写下这篇真挚的参会见闻与感悟——PCD为什么容易被漏诊?一个基因变异为什么不能轻易下结论?诊断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如何从“看见疾病”到“看见人”?这不仅是一次国际前沿的学术观察,也是一份深邃而全面的人文思辨,《呼吸界》小编特将此文分享给诸位读者。


2026年6月24日-27日,第九届世界支气管扩张症大会(9th World Bronchiectasis Conference)在德国汉诺威顺利举行。


汉诺威这个城市对支气管扩张症领域有着特殊意义:十年前首届世界支气管扩张症大会便在此启幕,时隔十载,全球各地临床医师与科研学者再度齐聚此地,围绕这一长期处于诊疗与研究弱势、关注度不足的慢性气道疾病展开深度研讨。


我很荣幸跟随我的导师罗红教授、杨丹晖师姐前往汉诺威参加此次会议。作为一名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在读研究生,我的研究方向正是原发性纤毛运动障碍(primary ciliary dyskinesia, PCD)与支气管扩张症。因此,这次参会对我而言,并不只是一次普通的学术会议学习,也是一次拓宽视野、把自己的研究放到国际学术框架中重新审视和理解的机会。PCD专场围绕诊断、管理、治疗和未来研究方向展开。从临床遗传学更新、病例讨论、资源有限地区的诊断策略,到国际PCD注册登记研究、PCD相关支气管扩张管理、疾病监测与结局指标,再到转化研究和患者参与,几乎覆盖了PCD诊疗与研究中的关键问题。这些内容既是国际研究前沿,也回答了我平时在病例整理和课题设计中反复遇到的问题。


几天会议听下来,我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PCD 绝非单纯作为支气管扩张的其中一类病因存在。它是一种从生命早期就开始影响患者的多系统疾病,也是一类仍在被漏诊、误诊和低估的罕见病。


图1:罗红教授及团队成员会场合影


诊断:不是贴上标签,而是进入正确路径



在PCD诊断相关报告中,一个问题反复被提及:我们究竟漏掉了多少潜在患者?


Michael Loebinger提到,在他们普通支气管扩张症登记研究中(EMBARC),PCD只占病因构成的一小部分;但在更专业的中心,这一比例可能明显更高(3% vs 10%)。这并不能说明不同中心的患者构成不同,更可能提示一个现实问题:很多支气管扩张症患者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PCD筛查。对于那些从儿童期就有慢性鼻窦炎、中耳炎、反复下呼吸道感染,或伴有新生儿呼吸窘迫、内脏转位、不孕不育等表现的患者,如果临床医生没有主动考虑PCD,诊断很容易被延后。


PCD诊断困难,并不是因为缺少检查手段,而是因为每一种检查都有自己的局限。目前常用的诊断工具包括鼻一氧化氮、透射电镜(TEM)、免疫荧光、高速视频显微分析(HSVA)以及基因检测。基因检测和电镜检查在诊断确定性方面非常重要,但即使是这些技术,也可能漏掉一部分患者。没有一种单一方法能够覆盖全部PCD病例。真正可靠的诊断,往往需要多种检测结果相互印证,也需要有经验的多学科团队进行综合判断。


这些观点让我对自己壁报中的病例有了更深的理解。过去我更多关注“为什么这个病例最后被诊断为PCD”;而在会议系列报告后,我更关注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患者初诊阶段容易被排除PCD?这正是PCD诊断中最值得警惕的部分。某些患者可能没有典型电镜异常,某些纤毛运动可能呈现混合状态,某些遗传变异又需要功能证据支持。如果把任何一个检测结果孤立地看,都可能得到不完整甚至错误的判断。


会议中针对VUS(variant of uncertain significance,意义未明变异)的讨论也让我印象深刻。PCD相关基因数量多、基因大,普通人群中携带某些意义未明变异并不罕见。因此,仅凭“支气管扩张症 + PCD相关基因VUS”,不能直接推定患者的支气管扩张症就是由PCD导致的。若草率下此结论,不仅会误导患者个体化诊疗方案的制定,还会干扰亲属家系筛查、遗传咨询,甚至对产前诊断造成关键误导。鉴于未明确致病性的基因变异无法支撑如此重大的临床判定,临床医师解读基因报告时务必保持审慎,同时需完善更多功能学检测以进一步明确变异的实际致病效应。



这段讨论让我重新理解了“诊断”的重量。诊断不是为了在病历上增加一个标签,而是为了让患者进入更合适的随访、治疗、遗传咨询和研究体系。诊断越重要,越不能草率。


注册登记研究:罕见病不能只依赖单中心经验


PCD 属于罕见病,单中心长期收治的病例数量十分有限,样本量不足是开展高质量临床研究的最大阻碍,因此国际多中心协作、标准化病例登记体系,对 PCD 领域发展至关重要。


在国际PCD注册研究分享中,Johanna Raidt介绍了国际PCD登记系统的建设情况。这个系统已经纳入来自多个国家和中心的患者数据,其中相当一部分患者已有基层层面诊断依据。



对PCD的研究而言,注册研究最重要的意义,并不只是“样本量变大”,它更像是在罕见病领域建立一种共同语言。不同国家、不同中心、不同检测条件下的患者,只有录入标准化数据库,才能实现横向对比、深度二次挖掘。否则,每个中心若各中心仅局限于本院病例,很难解答具有普适性的关键临床问题。


例如,哪些基因型更容易导致肺功能下降?哪些患者更容易出现早期支气管扩张?哪些表型提示需要更密集随访?哪些结局适合作为未来临床试验终点?这些问题都不是单个病例或小样本队列能够充分回答的。也就是说,注册系统不是研究完成后的资料库,而是未来治疗研究的基础设施。


近年来,国内对PCD的关注较以往进一步提高。除了长期深耕PCD诊疗与研究的团队外,越来越多关注慢性气道疾病和支气管扩张症的研究团队,也开始更加重视PCD这一重要病因。徐金富教授、田欣伦教授等国内学者及其团队,也在原有基础上持续推进PCD相关临床与研究工作。对我们而言,国际注册研究所强调的标准化数据收集、多中心协作和长期随访,也提示国内PCD研究未来仍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图2:世界支气管扩张症大会会议现场 徐金富教授发言


管理:PCD患者需要被更早、更长期地看见


Shoemark教授提示,如果只看传统严重程度评分,PCD患者可能并不一定更严重,因为他们往往更年轻。如果去除年龄因素,PCD患者的疾病负担更重,影像学上可表现为双侧、广泛肺叶受累,肺功能指标也更差,痰液更黏稠、更偏绿色,微生物学方面也更容易培养出病原菌,成人患者中假单胞菌尤其值得关注。


在临床上 ,对于年轻患者,我们有时会因为其年龄小、代偿能力好,而低估疾病风险。但PCD不同。它发病很早,气道清除障碍从生命早期就已经存在。即使一位年轻PCD患者当下肺功能尚可,也不意味着疾病风险低。相反,正因为患者年轻,保护肺功能、延缓结构性损伤、避免感染和急性加重,才更应该成为长期管理的核心目标。



讲者有一句话很值得记住:“it's actually better to look at the numbers than the P value.(看结果时,不要只看P值,更要看数字本身。)”对于PCD患者与大样本其它病因的支扩症患者之间比较时,很多差异都会呈现统计学显著;真正需要思考的是,这些差异是否构成了可以干预的临床信号。在PCD中,绿色脓痰、反复感染、假单胞菌定植、肺功能下降、影像学进展,都应成为触发治疗调整和随访强化的信号。


而关于PCD相关支气管扩张症如何管理,会议中有一极具现实意义的讨论:明确支扩由 PCD 所致后,治疗方案是否需要做出差异化调整?


一方面,支气管扩张症的基本管理框架仍然适用。气道清除、感染控制、炎症管理、急性加重预防、运动和康复、共病处理,这些“可治疗特征”并不因为病因不同而失去意义。无论患者是否为PCD,只要存在频繁急性加重、特定病原菌定植、气流受限、运动耐量下降或疲劳,就需要被识别和处理。


但另一方面,PCD又确实有其特殊性。PCD的核心问题是纤毛结构或功能异常,最早受影响的是纤毛上皮和黏液纤毛清除系统。它从出生后很早期就开始影响患者。新生儿呼吸窘迫、反复中耳炎、慢性鼻窦炎、听力问题、内脏转位、生育问题,这些都是PCD疾病谱的一部分。因此,我们不能只把PCD看成“支气管扩张症的一个病因”,而应该覆盖从上气道到下气道、从儿童到成人、从躯体症状到心理负担的完整生命过程。


我的壁报:一个罕见PCD基因的诊断陷阱,高速视频显微分析结果一度倾向于“纤毛运动基本正常”


这次大会中,我们团队共有三篇PCD相关壁报展示。我的壁报题目是“Diagnostic Pitfall in High-Speed Video Analysis of Primary Ciliary Dyskinesia: A TTC12-Related Case with Mixed Ciliary Activity”,报告了一例TTC12突变相关PCD病例,重点讨论高速视频显微分析(high-speed video analysis, HSVA)在PCD诊断中的判读陷阱。


该病例最初表现为反复呼吸道感染、支气管扩张症和鼻窦炎。按照PCD诊断路径,患者先后接受了鼻上皮取样、鼻一氧化氮(nasal nitric oxide, nNO)、HSVA、透射电子显微镜(TEM)以及全外显子测序(WES)等检查。初始HSVA判读时,我们的注意力往往集中在运动状态较好的纤毛上;而部分不动、摆动缓慢等异常纤毛,可能被认为是非活细胞,或被解释为取样过程中的机械损伤。因此,该病例的HSVA结果一度倾向于“纤毛运动基本正常”。同时,TEM也未显示明确的典型超微结构异常,所以最初并未高度怀疑纤毛运动异常。


但后续WES发现,患者存在TTC12纯合变异,父母均为杂合携带者。进一步免疫荧光检查显示DNAH5保留、DNALI1缺失,与TTC12突变导致的内动力臂缺陷表型相符;再次回看HSVA结果时,那些被忽略的“部分不动”纤毛也符合该基因突变PCD患者的特点。这再次提醒我们:PCD诊断不能依赖单一检测。尤其是在纤毛运动表现不均一、TEM结果不典型时,HSVA可能受到取样和判读偏倚影响,从而得出假阴性结论。


图3:杨丹晖、廖敏君介绍壁报


把这份壁报带到国际会议现场,对我而言是一次具体而重要的训练。以往我们在病房或实验室讨论病例,更多是在自己的诊疗体系中理解它;而在大会上向不同国家的医生和研究者介绍时,我更直接地感受到:来自中国中心的PCD病例,同样可以和国际上正在讨论的问题连接起来——如何减少漏诊,如何解释不典型检查结果,如何整合HSVA、TEM、IF和遗传学证据,如何在有限资源下建立更可靠的诊断路径。


会议期间,我也获得机会与邓迪大学的Amelia Shoemark教授交流。Shoemark教授长期从事PCD相关研究,在纤毛结构与功能分析、PCD诊断流程优化以及多中心协作研究中都成果丰硕。虽然交流时间有限,但我明显地感受到她对PCD研究的投入与热爱,对PCD领域内每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都保持着高度的兴趣和耐心。这种对科学问题本身纯粹的热爱,更加坚定了我继续深入研究PCD这一方向的决心。


从“看见疾病”到“看见人”……诊断和研究的终点,不应停留在报告和论文里


回顾这次会议,我对PCD最大的感受是:它正在从一个被动识别的罕见病,逐渐走向更主动、更系统的诊疗和研究时代。


过去,PCD常常是在患者已经出现支气管扩张症、内脏转位或长期反复感染后才被想到。现在,国际领域正在努力推进更早诊断、更规范的基因解释、更大规模的注册研究、更稳定的临床试验网络、更全面的过渡医疗,以及更深入的患者参与。


但与此同时,许多问题仍未解决。我们如何在资源有限地区建立可行的PCD诊断路径?如何处理没有明确遗传学诊断但临床高度疑似的患者?如何解释VUS并避免过度诊断?如何定义适合罕见病临床试验的终点?如何让儿童期良好的管理延续到成人期?如何把患者真正关心的问题纳入研究议程?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也正因如此,它们才值得被持续探索。


对我个人而言,本次会议不仅是一次学习,更是一次把自己研究方向放到国际坐标中重新理解的过程。从学习会场报告,到展示壁报,再到与PCD领域学者的短暂交流,我更清楚地感受到:PCD研究并不只是罕见病诊断技术的更新,也不只是某个基因或某种纤毛结构异常的解释。它最终指向的,是一群长期承受反复呼吸道感染、鼻窦炎、中耳炎、不孕不育等多系统症状,以及沉重治疗负担和诊断不确定性的患者。



诊断和研究的终点,不应停留在报告和论文里。


支气管扩张症是一种慢病,PCD则让这种慢病从生命早期开始延伸。我们要做的,不只是看见扩张的支气管、异常的纤毛和复杂的基因变异,也要看见这些改变背后完整的人生。


汉诺威的几天很短,但留下的问题很长。回到自己的研究和临床训练中,我会继续带着这些问题往前走:哪些患者还没有被发现?哪些症状还没有被认真询问?哪些数据还没有被系统记录?哪些研究终点还没有真正靠近患者?


也许,科学本来就不是不断获得确定答案的过程,而是在一次次交流中,把问题看得更清楚。


对PCD而言,真正重要的下一步,或许正是从这些尚未被回答的问题开始。


作者信息

廖敏君

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硕士在读,师从罗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呼吸系统遗传病及支气管扩张症。


导师信息

罗红

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教授/一级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博士后合作导师。湖南省芙蓉计划领军人才。中国医师协会呼吸医师分会常委、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呼吸遗传及罕见病筹备学组副组长,湖南省医师协会呼吸医师分会会长。目前在研国家级项目3项,省级重点项目1项;牵头发表《成人原发性纤毛运动障碍诊治专家共识(2025版)》共识,在国际上报道多个原发纤毛运动障碍新致病基因。获湖南省科技进步奖二等奖(第一完成人)、湖南省医学科技奖二等奖(第一完成人)、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


特别感谢罗红教授给《呼吸界》的投稿!



本文完

责编:Je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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