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医生:RICU深夜战场是在近乎“崩溃”中彼此扶持,打出一场场胜仗!盼政策倾斜,盼人文温度,更盼医患“共同体”丨我与呼吸ICU(18)
来源: 呼吸界 1 天前


“Fellow结业以来,在经历海外培训、新冠疫情的肆虐、教秘岗位锻炼、区域中心和对口帮扶的历练后,我于2024年12月1日正式回归科室,在詹庆元教授手下当‘主医’——王辰院士常常会给我们灌输:“别总自称主诊医师,你们就简称‘主医’。”也是从那时候起,我的生活和工作发生了巨大变化。再次回到熟悉的战场,回归临床一线,这种转变在工作节奏、身体负荷、心理状态以及家庭关系方面,都需要时间适应。”“在这段时期,我有非常多记忆深刻的‘永不放弃’和‘感人至深’,每个故事都很曲折,它们组成了无数个“以为结束了,其实才刚刚开始”的循环。

中日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的田野医生的一段回顾,把我们的视线拉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冬天。



她爱人和我谈着谈着直接就在电梯口泣不成声,“大夫,你救救我老婆”……医生的坚定意志,一部分也源自于患者家属的坚强和坚持


“记得去年冬天,我们收治了一位48岁的河北女性患者,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性灵如燕,名字中还自带一个“燕”字,便为她起了个化名——燕子。2025年2月27日,这是她入院的日子,今年的五一劳动节,她出院满一周年,近乎痊愈的她给我发了一段视频。”



“由于习惯性便秘,当时燕子在石家庄治疗肠梗阻,依靠油类物质通便期间那些脂滴悄无声息地进入肺脏,引发了脂质性肺炎和严重的肺损伤,她开始发烧。”


“脂质性肺炎大多起病隐匿,待转来我们这里时她已出现了严重的呼吸衰竭。结合病史和肺泡灌洗液的细胞学诊断我们很快为燕子确诊,前期的激素抗炎治疗已经击毁她的免疫功能,有创呼吸机也无法维持氧合。考虑到后续的长程管理和巨额花费带来的经济负担,病人入组了人工肺临床研究项目。借助体外生命支持,我们计划在“黄金一周”的窗口期保驾肺灌洗、抗炎、甚至气管切开等一系列治疗和操作。但她的问题远不止脂质性肺炎这么简单。”


“因为应用ECMO期间会大量消耗凝血因子,一开始燕子的凝血系统还能‘扛得住’,但几天后,她出现了鲜血便、失血性休克,血色素最低掉到3g/L(正常人大约在12g/L以上)。人工肺的运转无疑在这个时候更是雪上加霜,完成了气管切开后我们紧急将人工肺撤除,同时床旁胃肠镜探查,甚至尝试介入栓塞治疗,但肠镜反复做了几次都没有找到明确的出血部位…”


“三月上旬,病人再次出现鲜血便,出血过程中,消化科的六名医护人员再次床旁肠镜探查。照片是我当时拍下来的,这次终于有了新发现:在结肠部位可见多处大面积溃疡,只有在出血情况下,创面的渗血才清晰可见。”



图:六名消化科医护为患者行床旁肠镜探查


“溃疡周边肠粘膜活检病理证实为‘巨细胞病毒肠炎’,此为肠梗阻的根本原因,燕子的免疫功能严重被抑制,合并重度营养不良,间断应用胸腺法新、丙种球蛋白免疫重建,疗效缓慢,我们必须要有耐心,这也是我对团队的忠告。还记得有一天,她的爱人和我谈着谈着直接就在电梯口泣不成声:‘大夫,你救救我老婆……’,男儿有泪不轻弹,那一刻,我和负责她的晓华大夫也红了眼眶。”


“时间到了4月上旬,治疗也终于迎来了转机,燕子的淋巴细胞计数逐渐上升,呼吸机参数也慢慢地下调。当撤掉镇静药物的那一刻,燕子崩溃大哭,虽然气管切开的她没法出声,但那种濒临绝境又涅槃重生的心情,我们都懂。”



遇到前所未有的一次凶险,ECMO“拉满”都扛不住的“白肺”……我执拗上了,我对他们说:“不,我要保住老爷子的移植肾。”


“这一位重症患者的救治用‘惊心动魄’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他是去年6月份收治的,直到现在他的儿子还时常反馈老父亲的随诊情况……,我给他也起了个名字——福气大叔。患者60多岁,肾移植后因为发热、呼吸困难收治到呼吸科普通病房,因为氧合难以维持,转到了呼吸ICU,肺泡灌洗液查到了耶氏肺孢子菌和巨细胞病毒。当时正值CACP年会期间,完成任务后我直奔病房看病人,最终福气大叔也难逃人工肺支持的命运,治疗期间,他的移植肾功能也在恶化,炎症风暴来势凶猛,糖皮质激素难以控制,是我从医以来见过最严重的‘白肺’。”


“大家可能会好奇,福气大叔重到何程度?——可以这样说,ECMO流量打到5L/min以上,他的指尖氧饱和度仅不到80%。当时的我尝试给他做活检,超声引导、CT引导、TBCB均无计可施。这也是我第一次遇到ECMO都难以维持的呼吸衰竭。‘白肺’源于炎症风暴的级联反应,如果有除大剂量激素外的抗炎选择,我愿劝说家属尝试,但对于活动性感染的患者来说应用任何抗炎类药物都需谨慎,这也是我纠结的地方。”


“在和风湿科商讨后,在充分获取家属知情后,我们给福气大叔尝试了托珠单抗的抗炎治疗,治疗那一周对整个团队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但奇迹真的发生了。一周后,患者胸部影像学明显改善,顺利撤离人工肺。”



“最难的关口过去了,但团队的愿望是保住他的移植肾。接下来的日子,康复锻炼、营养支持、调整药物浓度、调血压、监测抗排异强度成为日常。一个月后,福气大叔可以自主排尿了,最终也脱离了肾脏替代,结局非常圆满。”



跨渤海湾28小时带膜肺转运,诊治必须“短平快”!最终,五天脱离ECMO,十天转出ICU,她完成了生死逆袭


“这也是一个棘手的病例,去年十月的某个晚上,一名50多岁的女性患者被大连的医疗团队用人工肺转来。碍于当地检查手段所限,原发病诊断始终不明朗,逐渐升级的抗感染方案没有得到预期效果,她的肺损伤也越来越重。”


“接诊她后,我们发现了几个疑点:抗生素广覆盖无法使病情缓解,患者住院期间出现咯血,血色素自起病后进行性下降。紧接着,支气管镜检查发现:不同叶段肺泡灌洗多次后,灌洗液颜色逐渐加深……。由于患者全程无肝素ECMO,膜肺功能已经耗竭,第一天我们给她更换了膜肺‘保驾护航’后续的长程管理。第二天,床旁冷冻肺活检检查明确肺泡出血的原因,活检后激素冲击治疗同时拔除气管插管实施清醒ECMO。对于肺泡出血的鉴别思路是在排除心源性因素后,鉴别自身免疫病或特殊感染,但无论是哪种,抗炎治疗在这时无比关键。”


“第三天病理结果回报是肺泡出血合并机化性肺炎,激素冲击治疗后五天她成功撤除了ECMO,十天转出了ICU。不过,肺泡出血的病因尚未明朗,很可能源于潜在的自身免疫病,所以还需后期密切随访。像这样的患者,比比皆是,诊断和治疗得追求‘短平快’,如果下手不狠、方向错了,结局不堪设想。特别是当管理重症患者,詹主任有个“矫枉过正”的理论,就好像开车的人到了岔路口,若不一把将方向盘打满,谁也说不准急转弯后的走向是否正确。‘主医’就得在纷繁复杂的病情中厘清脉络,为团队指明前行方向。”



RICU不光是呼吸支持,还需抽丝剥茧明察秋毫,我们应该有清晰的诊疗思路……数年的哮喘,真凶竟是二尖瓣脱垂!


“有个从内蒙来的中年男患,既往诊断“支气管哮喘”。来到医院急诊的时候,病情危重,初诊哮喘急性发作紧急气管插管。当时只能结合病史、体格检查,以及借助家属提供的一些化验资料和检查结果判断病情。”


“一开始值班医生想当然把他按‘哮喘急性发作’治疗,但很快我们发现他的呼吸机波形、呼吸力学参数完全无法用气道梗阻揭示。这时,再结合超声心动提示二尖瓣脱垂,肺里的阴影不一定是肺炎,所谓的‘喘’可能源于心脏。”


“思路理清了,经过积极脱水后,再次复查胸部CT,看看肺上的大部分阴影得以好转。遗留的些许实变应后来经肺活检证实是肺水肿后继发的机化性肺炎。从最初的哮喘诊断,一步步锁定到结构性心脏病,通过脱水治疗验证我们的想法,再到活检证实肺水肿后的机化,经过小剂量激素治疗,病人慢慢好转,最终在激素减停后做了二尖瓣置换手术,术后恢复良好。这病例也警示我们,看病不能光盯着表面症状,得抽丝剥茧寻找根源。”



RICU的深夜战场,是在挑战极致中彼此扶持……“爱喜忧”人的心声是盼人文温度,更盼真正的医患“共同体”


“作为呼吸危重症MICU的主医,总会在下班后被叫去医院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急性呼吸衰竭或急性循环衰竭紧急评估高级生命支持的,休克类型不明紧急行血流动力学监测的,高级生命支持下更改支持模式的等等…”


“过去的一年,和我一起管病房的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年轻主医,应该是三观一致且性格相投的缘故,在ICU工作的日子我们棋逢对手,有种知音难觅之感,詹主任给我们起了一个朗朗上口的名字‘甜菜(田蔡)组合’。还记得有天晚上我去医院给病人更改ECMO模式,蔡大夫带着夜班组一连收了五名危重患者,每一个都需要在稳定病人生命体征后和家属做详尽的沟通。第二天,情绪濒临崩溃的她拉着我说:‘姐,我实在干不动了。’那时,我竟无言以对,内心虽不是滋味,但也只能用行动与她并肩作战。RICU的深夜战场,就是在这种快要“崩溃”中彼此扶持,在这样的氛围下打下一场场的胜仗。”



“有人说ICU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但我想说,这里也是离奇迹最近的地方。每一条生命的延续,靠的从来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而是整个团队的接力,更是家属那句"大夫,你尽力就好"的信任。然而,RICU的故事并不总是以圆满收场。过去这一年多,我见过太多因经济困难在治疗过程中反复权衡的家庭,也见过家属隔着玻璃门焦急等待时那句"就让我看一眼"的恳求。我们盼的不只是技术层面的精进,更是政策层面的松绑与倾斜——提高报销比例、建立大病兜底机制,让每一个送进RICU的生命都有被全力救治的底气,这是对生命的尊重,也是对医护最大的支持。我们也盼人文温度,ICU的探视制度能否在做好感控的前提下更加灵活?医患之间的沟通能否少一些流程化的冰冷,多一些面对面的真诚?当家属在门外守了整整一个月,当医生在凌晨三点第无数次拨通电话解释病情,我们需要的不是投诉或调解,而是一个真正的医患"共同体"——彼此理解、彼此托付、彼此成全。


王辰院士说过,"主医"不只是一个称谓,更是一种担当。而我在这间RICU里学到的最深一课是:担当的背后,是政策的托底,是制度的约束,是同行的陪伴,是患者的信任。深夜的RICU,监护仪的滴滴声让人‘心安’,只要它还在响,‘爱喜忧’人就还在战斗……



谨以此文感谢在从医道路上和我并肩的队友们。


专家介绍


田野

医学博士,毕业于四川大学华西临床医学院;中日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诊医师 副主任医师;美国南加州大学医学院医疗中心访问学者;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呼吸危重症学组秘书;中国康复医学会呼吸康复专业委员会危重症康复学组秘书;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呼吸病学专业委员会委员;首都医科大学呼吸病学系青年委员会委员;主要投身于呼吸危重症领域疾病的临床救治,参与国家级科研项目及省部院校级课题,发表SCI多篇,参编或编译书籍7部。


本文完

采写编辑:冬雪凝;责编:Je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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