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大家分享“高龄慢阻肺病患者的基础现状与思考”，随着人口老龄化，我们面对的不再是单一的疾病，而是一个复杂的多病共存体，我将结合部分文献和临床管理现状来思考未来如何管理高龄慢阻肺病患者，并展望未来如何实现从“单病治疗”向“多病共存管理”的范式转变。

慢阻肺病易出现多种合并症，即“共病”。不同研究报告的共病种类、占比及严重程度不同，与所纳入患者人群有关。例如，王辰院士牵头的中国多中心横断面研究、2024年发表的文献反映了中国现状。研究共纳入3913例慢阻肺病患者，慢阻肺病患者严重程度较轻，GOLDⅠ-Ⅱ级65.5%，Ⅲ-Ⅳ级34.5%，然而其中接近一半患者（1744例，44.7%）至少有一种合并症，在这些患者中，25.4%患有一种合并症，12.9%患有两种合并症，6.4%患有三种或三种以上并发疾病，占比最高的是高血压、哮喘、糖尿病、支气管扩张、冠心病等等。

来自西班牙的一项多中心、横断面研究纳入4801例慢阻肺病患者，这些患者病情较重，FEV₁<50%，均属于重度；同时CAT评分高、≥17、急性加重频次高、年龄较大，中位年龄70岁。该人群中，高血压占51.2%，总体而言，其共病负担远高于前述病情较轻的慢阻肺病患者。也就是说，年龄越高，共病的严重程度和数量均明显增加。

临床上也有类似感受：收治的慢阻肺病患者年龄越来越大，机体功能越差、整体状况越差，共病数量增加会升高慢阻肺病死亡风险。

丹麦一项全国性队列研究纳入慢阻肺病患者14万余例，对照组近43万例，随访了5年。结果显示，慢阻肺病组5年总体死亡占比为43%，对照组仅17%；慢阻肺病患者死亡风险随合并症数量增加而增加，合并≥4种共病者5年内死亡风险超58%（图左）。总体而言，慢阻肺病患者5年总体死亡风险约为对照组的4倍。我们应该如何思索这些共病多的慢阻肺病患者的管理问题？

图：（左）慢阻肺患者不同合并症数量5年死亡风险；（右）合并症与慢阻肺患者5年死亡风险（以对照组为参照）

下面这张图想必大家很熟悉，慢阻肺病是一种增龄性疾病，年龄越大发病率越高，共病个数也越多。常见共病包括心血管疾病、代谢综合征、胃食管反流、骨骼肌功能障碍、骨质疏松、焦虑抑郁等；慢阻肺病还可合并其他常见呼吸系统疾病，如肺癌、哮喘、OSA、肺栓塞等。今天重点关注的是基础状况，如贫血、营养不良、牙周炎、衰弱等。

慢阻肺病尤其在三级甲等医院分科较细，患者可能先后就诊于呼吸科、慢阻肺病门诊、心血管门诊、冠心病门诊、糖尿病内分泌门诊等多个专科，可能开具多种治疗不同疾病的药物、接受多种药物治疗、存在药物相互作用问题。如何管理共病问题？GOLD 2026提出，通过整合急性加重精准干预与共病系统管理，全面提升患者长期预后与生活质量。GOLD 2026在共病管理部分深化“多病协同”理念，引入“4Ms”患者中心评估框架及可视化工具。

首先，需建立患者的生活目标，检测、评估整体状况，包括心理状态、焦虑抑郁和认知功能；同时关注药物使用情况，筛查用药及用药安全，必要时调整甚至停用部分药物；还需评估运动能力和合并症管理。

以下是一些相对比较新的文献，聚焦高龄对慢阻肺病的多方面影响。

美国马萨诸塞大学一项横断面研究纳入了2018年97495名住养老院的心力衰竭患者，患者年龄普遍较高，74% 患者年龄>75 岁，44.6%>85岁，在这些慢性心功能不全患者中，53.8%合并慢阻肺病，高龄患者慢阻肺病共病问题更为突出。

再来看高龄慢阻肺病对预期寿命和失能的影响，为评估COPD患者的预期寿命研究及失活年数（YLL），NHLBI整合了8个美国普通人群队列的数据，纳入1983年至2011年间45886人，年龄 17-98 岁，其中 COPD 8058人，占 17.6%。并进行了截至2020年的纵向随访；随访15.2年，结果很具有说服力：经年龄调整的模型中，65岁无COPD者，平均预期寿命为21.5年，GOLD 1期降至20.0年，GOLD 2期16.4年，GOLD 3期13.1年，GOLD 4期为10.7年；YLL在GOLD 1期 0.71，GOLD 2期2.58，GOLD 3期 5.07，GOLD 4期7.12——肺功能越差，预期寿命越短，同时，失能年数也有所增加。虽然预期寿命可能缩短得不明显，但失去活力的年数仍增多。

中国也进行了相关研究，中国健康与养老追踪调查（CHARLS）是由武大和北大共同完成的长期追踪的大型跨学科研究项目，纳入中国≥45岁中老年人家庭和个人，覆盖全国150个区县、450个村的万余家庭，也具有较强的说服力，可为政策制定提供依据。该研究自2011年开始，每年约17,000人参与，采用中国改良衰弱指数（CMFI）评估衰弱程度，采用生物年龄（BA）评估老化程度。结果显示，CMFI和BA升高均与COPD患病风险上升相关，BA每升高1个SD，COPD发病率增加19%；CMFI每升高1个SD，COPD风险增加32%，提示高龄衰弱对慢阻肺病发生风险具有重要影响。

南京大学医学院附属苏州医院的一项小样本、前瞻性观察性研究纳入了纳入了连续入院的老年慢阻肺病患者，发现在224名老年COPD患者中，72人（32.14%）符合衰弱标准，另有84人（37.50%）处于衰弱前状态，仅68名患者（30.36%）保持良好的机能状态。

上海健康发展研究中心的横断面调查，涵盖了罹患两种以上共病的COPD患者7676人，采用老年人照护问卷，纳入的慢阻肺病共病患者平均年龄81.67±8.10岁。日常生活活动能力（ADL，评估包括大小便失禁、入厕、进食、体位变换、行走5米、穿衣、上下楼梯及沐浴等）减损的发生率高达70.19%，而日常使用工具的能力（IADL，评估个体在购物、使用交通工具、准备餐食、完成家务、洗衣、打电话、管理药物以及处理财务等方面的能力）减损更是达到94.80%。随着人口预期寿命延长，生活能力下降，对合并慢阻肺病的高龄老年人及其家庭是巨大挑战。

重庆医科大学一附院的横断面调查纳入283名老年COPD住院患者，分析了握力、CAT评分、共病状态、GOLD分期及年龄等，发现握力是住院老年COPD患者衰弱的最强预测因子，其次是共病。老年COPD住院患者中，衰弱占33.92%，其中握力低下、高CAT评分、年龄较大、多种共病及GOLD分期高者，更易出现衰弱。

西班牙一项前瞻性研究纳入65岁以上城乡居民1576例，平均年龄75±6岁；44%为女性，其中85人被诊断为慢阻肺病，样本量较小。结果显示，慢阻肺病患者衰弱可使死亡风险增加5.51倍，住院风险增加3.56倍；衰弱状态是慢阻肺病老年患者的残疾、住院及死亡的预测因子。

社会经济状态对高龄慢阻肺病患者的影响如何？日本老年学评估研究（JAGES）纳入了6662名独立老年男性，平均年龄73.0±5.8；2013年问卷，2016年随访；对教育程度、家庭收入、居住方式及社会参与度进行了评估，结果显示，慢阻肺病患者与更高的死亡风险显著相关（HR = 1.65），在针对当前吸烟者的分层分析中，死亡风险在教育程度较低、收入较高、独居以及社会参与度较低者中尤为突出。调整社会经济因素后，慢阻肺病仍与死亡风险增加相关（HR=1.56）；社会经济状态在高龄COPD患者中不可忽视。

在肌少症对慢阻肺病患者急性加重（AE）的影响方面，南京大学一项回顾性队列研究纳入264多例年龄≥40岁的慢阻肺病患者，发现肌少症患者的AE风险是非肌少症患者的6.265倍（OR=6.265）。北京朝阳医院的前瞻性队列研究，纳入年龄＞60岁的120名慢阻肺病患者，发现肌少症增加了老年慢阻肺病发生AE的风险。

图：（左）有无AECOPD患者基线特征比较；（右）多变量逻辑回归分析用于AECOPD预测变量

营养不良是在老年慢阻肺病中常见而且被常常低估的问题，对此有两项研究：波兰横断面研究纳入124名平均年龄接近70岁的高龄慢阻肺病患者，采用全球营养不良诊断共识（GLIM标准），发现其中22.6%的患者存在营养不良。巴西纵向研究样本量较小，纳入176名AECOPD患者，平均年龄68.2±10.4岁，在住院的AECOPD患者中，营养不良比例可高达58.2%，GOLD分级越高，营养不良发生率越高，以下病例表已列出。

印度一项横断面研究指出，营养不良和肌少症是高龄慢阻肺病患者的“孪生杀手”，两者有相加作用；这项研究纳入诊断为COPD且无急性急性加重的138名患者，研究显示，营养不良-肌少症综合征患者发生长期住院、6个月内再入院以及更高CAT评分的风险增加两倍以上。

图：肌肉减少症、营养不良通用筛查工具（MSS）评分与COPD患者临床结局的相关性

中日友好医院侯刚教授团队研究了肌少症对慢阻肺病的影响机制，MG53蛋白是细胞膜损伤修复蛋白，在慢阻肺病队列中，检测了有/无肌少症的慢阻肺病患者、健康对照的血浆MG53水平，发现伴肌少症的COPD患者的血浆MG53水平明显降低。血浆FG53水平与COPD的肺功能（FEV₁/FVC）、骨骼肌质量指数（smmi）、握力（hgs）、股直肌厚度（rfthick）和横截面积（rfcsa）以及肌肉功能和6MWD正相关。换言之，血浆MG53水平越低，上述参数越差，MG53缺乏通过损害线粒体分裂，介导COPD患者的骨骼肌功能障碍。此外，还有气道的黏液栓问题，肌力下降，咳嗽反射力量显著减弱，会影响气道廓清技术。

图：血浆MG53 水平降低与COPD中的肌肉功能障碍相关

近年来黏液栓问题引起高度关注，美国密歇根大学与哈佛大学聚焦气道粘液栓对老年慢阻肺病的影响，开展的研究纳入4363例患者，平均年龄63岁。发现21.8%有1-2个肺段受累，18.9%有≥3个肺段受累，59.3%的患者在CT上未发现黏液栓。随访9.5年，死亡1769人（40.6%）死亡；≥3个肺段出现黏液栓的年龄更大。黏液栓与全因死亡率显著相关，1-2个肺段受累患者死亡风险增加15%≥3个肺段受累死亡风险增加24%，换言之，年龄越大、骨骼肌功能越差，黏液栓受累肺段数量和范围越高，因此，气道管理须关注气道黏液栓问题、气道黏液管理应成为高龄患者治疗中的重要切入点。

再看看贫血相关问题，贫血受多种因素影响，许多慢阻肺病患者因长期缺氧刺激骨髓红系造血，贫血可能被掩盖；但高龄老年人合并贫血风险较大，合并贫血后死亡风险显著增加（高出2.43倍）。西班牙埃尔切大学一项系统综述和荟萃分析住院慢阻肺病急性加重患者，发现既往慢阻肺病多维预测指数，如BODE（BMI、气流阻塞、呼吸困难、运动能力）和ADO（年龄、呼吸困难严重度、气流阻塞指数）在预测生存方面优于单项评估，但缺少“贫血”这一重要变量；研究者提出改良版本、将BODE和ADO参数加入贫血参数后，若存在贫血则+3分，发现可显著提升对慢阻肺病患者预测精准度。下图为一年内死亡风险（上）和三年内死亡风险（下）；加入贫血参数后AUC从0.67上升至0.77。

牙周炎对慢阻肺病的影响是非常容易被忽视的，近年来受到口腔科和呼吸科共同关注。北京医院、北京朝阳医院的研究在舌背区检出8种细菌物种、唾液中检出10种细菌物种，均与慢阻肺病密切相关，揭示了口腔微生物在口腔-肺轴中的潜在作用，尤其是牙龈卟啉单胞菌，这为革兰阴性厌氧菌，主要定植于牙周袋内。老年人口腔问题普遍，如牙齿脱落、牙齿缺失、牙龈炎和牙龈萎缩等。厌氧菌感染可产生异味，许多老年人口腔气味与此有关，这些厌氧菌进入气道后，可诱发肺部炎症恶化，加速肺功能下降、慢阻肺病进展。因此，口腔和牙周问题在慢阻肺病患者中尤其需要高度重视，慢阻肺病患者则应接受定期的牙周治疗。

图：P. gingivalis显著促进COPD进展

未来的关键在于如何影响慢阻肺病患者的基础状态，尤其是高龄人群，如何转变理念，做好管理、引起关注并早期干预。中国老年医学学会和中西医结合学会均提及高龄慢阻肺病管理问题。面对高龄COPD患者共病多病情复杂，管理理念亟需实现根本性跨越：从传统的“以治疗疾病为中心”，转向“以患者为中心的全周期综合管理”，不能仅在急性加重时才治疗，而应更多关注早期干预以避免急性加重，实现“医院-社区-家庭”三位一体管理模式。我个人体会，早筛查（早预警）、早发现、早干预最为重要。当患者已出现肌少症、营养不良或70、80岁时再干预，作用可能有限；应在更高层面、更早介入和干预，以获得较好疗效。随着预期寿命不断延长，需深思如何改善高龄老年人，尤其高龄慢阻肺病患者的生活质量。

GOLD 2026已提供慢阻肺病常见疾病检测内容，包括初步评估和定期随访；病史、用药等不再赘述，还包括肺功能、胸部影像学和血氧饱和度检查（慢阻肺病患者尤其需关注血氧饱和度！）。焦虑抑郁量表、精神状态检查和心脏问题评估是高龄老年人共病管理的重要内容。活动能力检测包括CAT评分、mMRC、睡眠质量评分和活动耐力评分，如6分钟步行试验及骨骼肌检测，作为基础评估。还建议每3年或每5年随访一次，具体表格已明确。

近年来，新的AI技术和互联网+为慢阻肺病全程管理提供了越来越多可利用的工具，GOLD 2026也涉及相关内容，国家层面资助的AI和互联网+相关项目越来越多，未来可利用技术将不断增加。

《中国老年医学杂志》2026年第6期发表了《老年人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合并衰弱可治疗特质评估与管理专家共识（2026版）》，提出高风险、中高风险、中风险、低风险分层，并结合衰弱评分、呼吸困难评分和简易体能状况评分等。有了这些量表后可将患者归类。是否可以关口前移？笔者团队正在研究衰老与慢阻肺病之间的异同。团队饲养的自然衰老小鼠约12～18月龄，与5月龄慢阻肺病模型在肺功能、肠道菌群和肌肉状态等方面相近，换句话说，慢阻肺病患者存在“早老”问题，如何更早介入衰弱、肌少症干预？若在中风险阶段即给予运动、健康教育和蛋白质补充等干预，无论是衰弱、肌少症还是营养不良，都可能延缓发生，甚至到生命终点仍保持机能健全？这是未来应追求的目标。

2026年《中华全科医师杂志》发表了《肌少症基层筛查与综合管理指南（2025）》。高危人群包括：半年内非刻意节食而体重下降5%者需警惕。中国老年人BMI正常范围为18～24 kg/m²，但70岁以上者最低标准应提高至20 kg/m²。若BMI较低，需特别关注骨骼肌检测、双能X线吸收检测及肌肉维度检测，包括握力、运动能力、6分钟步行试验、起坐次数和机能初筛。若筛查流程中1+2或1+3阳性，需考虑肌少症可能并尽快介入。从事基础研究的人员均关注肌少症，试图使肌肉强壮；虽然可使肌细胞数量增多，但肌肉力量难以在实验室中评估。最重要的是运动（尤其是阻抗运动）、营养支持、健康教育和病因治疗。

下面这张营养不良相关图表说明了很多问题。虽然营养问题听起来相对容易解决，但不少老年人认为应坚持低盐低脂清淡饮食，但住院后常出现衰弱、营养不良和离子紊乱。因此，当前同行也在讨论高龄老年人是否应严格低盐低脂饮食；对高龄老年人提供营养支持时，但在最基础的天然饮食层面实现较为困难。我在多篇文献中注意到，肥胖或BMI较高对肺功能具有保护性作用。

营养不良管理应从基本膳食开始，逐步过渡至口服营养制剂、肠内营养，必要时至肠外营养。今年一张图显示营养不良-肌少症综合征的成因、后果和对策。成因包括老年人嗅觉和味觉减退（这是影响进食的重要原因）、活动不足、久坐、慢性病卧床及年龄相关衰老。后果是长期恶性循环、卧床、疾病反复加重、免疫功能低下、肌力减退和跌倒风险增加。跌倒对高龄老年人至关重要，应对策略为营养筛查和锻炼。虽看似简单，但实施困难，因此关口必须前移，不应等到75岁以上高龄阶段才开始考虑，而应更早。

去年在陈荣昌教授带领下，制定了《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多学科诊疗实施与管理专家共识（2026版）》，发表于《中华医学杂志》2026年第27期，高龄慢阻肺患者存在多种复杂共病，需多学科团队共同努力管理。这是MDT流程图，可在《中华医学杂志》查阅。

最后再次强调，在患者尚未进入高龄阶段时，必须提前筛查、预警和干预，以改善高龄慢阻肺病患者的基础状态，如衰弱、营养不良和贫血等问题，从而使患者尤其是高龄患者生活质量得到有效改善，让患者活得更长、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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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介绍

刘晓菊

兰州大学第一医院 教授、博导，一级主任医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甘肃省领军人才；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第十一届常委、慢阻肺学组副组长；中华预防医学会呼吸病预防与控制专委会常委；中国康复医学会呼吸康复专委会常委；国家呼吸中心甘肃省分中心主任；甘肃省呼吸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主任；甘肃省康复医学会呼吸康复专委会主任委员；甘肃省医学会呼吸与结核病分会前任主委。

本文由《呼吸界》编辑 Jerry 整理，感谢刘晓菊教授的审阅修改！

* 文章仅供医疗卫生相关从业者阅读参考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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